第10章

夜色浓稠，苏清禾脚下生风，一路穿过回廊，直奔厉玄峥居所。

灵木兽小跑跟在身后，青莹微光明灭不定。她没心思哄，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契约不成，大比必败。

推门进去时，厉玄峥正在案前调息。

“师父。”苏清禾气息不稳，额角细汗，“弟子试了好久，所有正统结契法全试遍了，那条灵蛇不肯与弟子共生。求师父带我去藏书重楼查一查，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厉玄峥睁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应声。

“全试遍了？”他语气很淡。

“全试遍了。”苏清禾重重点头，“它品性孤傲，寻常法门根本近不了身，再拖下去，大比前我连一头能用的攻伐辅兽都没有。”

厉玄峥看了她片刻，慢慢起身。

“随我来。”

他取了令牌，带她直入东侧藏书重楼第六层。楼内幽静，满架古册灵卷，空气里浮着陈年墨香与禁制灵光。厉玄峥负手立在一侧：“翻查可以，私带不行。我在此处看着。”

苏清禾应了一声，提灯一头扎进书堆。

她越翻越快，越翻心越凉。

这些书，她三天里全翻过。

一模一样。全是死路。

“不可能没有……”她低声呢喃，往深处又走了几步。

就在她伸手去够顶层一本《暗属灵兽结契考》时，书架最右角一本蒙尘旧册毫无预兆地滑落，“啪”一声砸在地上。

书页摊开。

苏清禾吓了一跳，灯一照，目光落在那页上，整个人定住。

那页没有多余赘述，只绘着一道完整契约阵，阵纹精密幽深，比刚才翻过的所有结契法都要复杂数倍。页边一行古篆小字写得清楚：“以血为引，以魂为契，可结万灵，可御诸相。若彼不从，强而不伤，主念不灭，其心自归。”

她心跳如擂。

强契。

这就是她苦寻不得的东西。

她几乎是扑过去将书拾起，指尖发颤地抚过纸页，眼底重新烧起光亮。抄录时手都在抖，字迹却一笔不落。抄完最后一笔，她把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门口跑。

“师父！弟子找到了！先回去参悟，明早再来复命！”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楼外。

厉玄峥没有追。他缓步走到那本旧册前，弯腰拾起，翻回封面。

暗红书皮，字迹斑驳，四个古字清晰刺目：《人魂契典》。

他眉头骤然拧紧，再抬头时，门外只剩夜风卷起的细尘。

“这丫头……”他捏着书册，沉默片刻，终是没追，“明日再说不迟。”

——

苏清禾回到别院，反手合上院门，几步冲到窗台前。

月光铺满石台，小黑蛇仍安静伏在软垫上，竖瞳半阖，似在休憩。听见动静，它微微抬头，漆黑竖瞳里映着少女风尘仆仆的轮廓。

“我找到了。”苏清禾把抄录的纸页铺在石台边，指尖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声音却滚烫，“这次一定能成。”

夜烬渊的竖瞳骤然缩紧。

他认出了那阵纹。

人魂契。

以人之本命魂血，强结异灵。若用在寻常兽类身上，至多损些心神。可若用在他身上，魔祖血脉与圣血相抗，后果不可控。

他本能想退，可苏清禾动作太快。她咬破指尖，一滴鲜红血珠渗出，直直滴落阵心。

金光炸开。

契约阵纹如活物般疯长，千万道细线瞬间缠上黑蛇鳞身。夜烬渊只觉得一股磅礴得可怕的力量直插神魂，像是要把什么烙印生生打进他本源最深处。体内魔尊刚加固的掩脉封印剧烈震颤，两股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撕裂、冲撞、纠缠，几乎将他从内而外剖开。

苏清禾同样不好受。她眼前骤然一花，识海像是被人硬生生劈开一道裂口，那些黑雾、血海、金色封印的碎片再次翻涌而上。可这次不同，那些画面离她更近，更真实，像有人要借这场契约将她拽回某一世。

她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松手，鲜血顺着指尖滴在石台，沿着阵纹蔓延开去。

“成了……快成了……”

夜烬渊心中大骇。

他低估了这少女的执念，也低估了这道禁忌阵的恐怖。契约之力已经穿透蛇形外皮，直逼他封印之下的魔祖本源。若再拖下去，双重掩脉将彻底碎裂，他的真身、魔气、血脉，都将在这小院里暴露无遗。

“绝不能让她看见。”

他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在契约即将彻底烙下的那一瞬，他陡然放弃了对阵纹的抵抗，反而主动引导那缕人魂契力沉入自己本源最深处，避开魔祖血脉核心，将其死死锁在灵脉与神魂之间的一处夹缝中。

轰然一声闷响。

金光如潮水倒灌，整座别院亮如白昼，又骤然熄灭。

石台上，契约光纹密密麻麻浮现。

幽紫与鎏金交错，最后凝成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线。

从苏清禾心口，直直连入蛇身眉心。

契约，成了。

苏清禾脱力地瘫坐下去，额角全是汗，掌心被自己掐出深深的血痕。可她却在笑。

“成了……”她哑声呢喃，眼眶发红，“终于成了。”

灵木兽凑过来，焦急地围着她打转。苏清禾抬手想摸一下黑蛇，可指尖刚伸出，黑蛇却像是被什么狠狠烫了一下，整条蛇躯猛地一缩，竖瞳里翻涌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苏清禾愣住，“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夜烬渊盘在石台上，浑身僵硬。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不是主奴契。

是人魂契。

他把契力压进了夹缝，可那根线，已经长进了神魂里。

更要命的是，这契约已惊动他体内魔尊留下的本源禁制，至多两个时辰，魔息就会冲开他辛苦维系的人形封印。若还留在她面前，什么都瞒不住。

他必须走。

苏清禾又伸过手来，想看看他为何突然不动。夜烬渊却忽然往后一退，紧接着蛇身一扭，从石台滑到窗边。

“你去哪？”苏清禾忙要起身。

黑蛇没有回头，只顿了一瞬，然后如一道暗色流光，穿过窗缝，没入茫茫夜色。

苏清禾扑到窗边，只看见满院风动，哪里还有那抹幽黑影子。

“你回来！”她大声喊，嗓子发哑，“我不逼你了还不行吗！我已经不结了！你回来！”

没人应她。

灵木兽跳上窗台，低鸣几声，用脑袋蹭她的手。苏清禾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冷墙壁，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发闷。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明都成了。”

——

翌日。

夜烬渊“出关”的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遍学宫。

清晨的静院里，他换回素色亲传服制，身姿挺立，面色比前几日苍白些，却一如既往的沉稳淡漠。掌门端坐上方，目光沉沉盯着他，问话直入正题：“这几日，你去了何处？”

夜烬渊撩袍跪下，礼数周全：“弟子有罪。”

“说。”

“几日前修炼镇脉定心诀时，忽感血脉异动，似有突破之兆。此脉一旦翻涌，外泄灵气极易冲撞旁人，弟子不敢留在学宫，便入后山寻了一处封闭灵穴，闭死关。”他语气平缓，神态恭顺，“因闭关时以自身血脉为壁隔绝内外，故灵力痕迹、神识波动尽数内收，致使诸位师长无法感知。弟子考虑不周，请掌门责罚。”

“闭关？”一旁楚清珩不冷不热地开口，“什么样的闭关，需要把气息断得比死物还干净？连我布在学宫各处的感应灵纹，都捕捉不到你一丝一毫的存在。”

夜烬渊偏头看向他：“师兄为何要在学宫各处布感应灵纹？”

楚清珩脸色微变：“我身为首席，布防学宫安保，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夜烬渊收回目光，声音依旧不疾不徐，“那师兄布下的灵纹，可曾捕捉到我伤人、闯禁、盗物、乱纪的实证？”

“……”

“既然没有，那闭什么关，断什么气息，何以上升到连一点踪迹都不许断的程度？”夜烬渊抬眸，直直迎上楚清珩审视的目光，“我自问资质尚可，被掌门收归门下，所修镇脉心法又恰逢突破关口。仓促闭关，本就有失周全。但师兄这般咄咄逼人，倒让我生出几分不解，我是做了什么需要被师兄当作嫌犯追查的事？”

楚清珩眉目冷沉，正要再开口，掌门抬手按了按案几：“够了。”

他目光在夜烬渊身上停了一阵，终于缓了神色：“你血脉特殊，修炼出岔也属正常。但下不为例，闭关需先报备，若再突然失了行踪，即便无事，也要受罚。”

“弟子记下了。”夜烬渊重重叩首。

从静院出来，楚清珩与他并肩行了一小段路，沉声道：“你最好真的什么都没做。”

夜烬渊脚步不停，只侧首看他一眼：“师兄多虑了。”

待楚清珩甩袖离去，夜烬渊才慢慢停下脚步。他站在廊下，抬手按了按心口。

一股极细极轻的牵扯感，从昨夜开始就若有似无地勾着他。

是她。

契约成了，他没断干净。此刻只要凝神，便能隐约感受到另一头传来的情绪波动。那股子气闷、委屈、又带着点不服气的劲，像极了她的性子。

夜烬渊攥了攥掌心，强压下那股回头的冲动，转身朝自己居所走去。

——

午后，苏清禾从别院出来，眼下带着淡淡的青。

她一夜没睡好。闭上眼就是黑蛇从窗口蹿出去的画面，醒来心里空得发慌。她把学宫里里外外寻了几圈，后山也去了，浅栖谷也找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更奇怪的是，她总觉得心口有根细线似的一抽一抽，不疼，却让她频频回头，像有人在某处看着她，又像什么都感觉不到。

“真就一点念想都不留。”她蹲在浅栖谷的腐叶堆边，闷声自语。

回学宫路上，一个同门迎面跑来：“清禾，夜烬渊来找过你。”

她愣住：“谁？”

“夜烬渊啊，就那个新来的域外天才。不是消失了好几天吗？今天突然回来了，还来你院前站了一会儿。”同门挠头，“你们很熟吗？”

苏清禾眉头皱起来，心里又疑又乱：“不熟。他找我干什么？”

“那我哪知道。他站了会儿就走了，什么话都没留。”

苏清禾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跟夜烬渊只在大典报名那日说过几句话，连朋友都算不上。他突然来找她，还专程站在院外？图什么？

“算了。”她甩甩头，没心思深究。这会儿天快黑了，她还得去厉玄峥那里。

——

厉玄峥居所亮着灯火。

苏清禾进去时，厉玄峥正端着茶盏，抬眼看见她灰扑扑的样子，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找到？”

她摇头。

“灵蛇呢？可回来了？”

苏清禾心头一紧，支支吾吾：“没……没有。跑了，叫不回来。”

厉玄峥沉默片刻，放下茶盏：“那日我让你寻结契法，你却抄走一本《人魂契典》。那根本不是御兽之术，是人与人之间结契的禁忌法。你用它去收灵兽，没有当场反噬，已是万幸。”

苏清禾猛地抬头，脸色唰地白了：“什……什么？人和人？”

她当时只盯着“可结万灵、可御诸相”八个字，连书名都没看。如此说来，昨夜那阵从头到尾就错了。

“那条蛇走得对。”厉玄峥看着她，“若真成了，你折进去的就不止是一滴血。”

苏清禾低头不吭声，后背一阵阵发冷。

她没敢告诉师父，契约其实成了。

厉玄峥没再苛责，只沉沉叹了口气：“为师今日叫你来，不是为训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道：“你如今攻守失衡，辅兽暂缺，本命又不听调。以这状态参加结业大比，第一轮都熬不过去。”

苏清禾抿唇不语。

“学宫北面有一处天泉灵池，亲传弟子突破时方可启用。池水养脉、粹灵、凝神，一夜苦修可抵数月苦功。”厉玄峥转回身，目光温和了些，“我已与掌门说妥，今晚你进去待足一夜，出来之前，什么都别想。”

苏清禾眼睛一亮：“多谢师父！”

“去吧，沉下心。”厉玄峥挥了挥手，“大比不是靠运气的。”

她重重点头，转身小跑出去。

夜风拂面，她抬头望了眼半隐在云后的月亮，心底那团迷茫散了不少。

小黑跑了，契约错了，可路还没断。

——

与此同时，夜烬渊独坐院中，正敛息稳神。

心口那根细线忽然轻轻一颤。

雀跃。

坚定。

是她的。

夜烬渊垂着眼，没有动。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苏清禾，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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