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草埂谈心，一念松口

第34章 草埂谈心，一念松口

腊月清晨，寒风刮得人脸皮子发紧，嘴里哈出来一团淡淡的白气。田里庄稼早就收尽，四下一片枯黄。土坎边上的折耳根正好能挖，草叶上只蒙薄薄一层露水。苏丽蹲在坎坡上，握着镰刀，拿镰刀尖刨开板结的泥土，扯出折耳根，抖净根须上的黄泥，丢进脚边搁着的竹篮。她心里一直搁着村里传来的闲话，周扬跟闵秀兰婚事闹崩的消息，时不时抬眼望向路口。

周扬在周云香的陪同下，一路步行过来，远远看见苏丽。苏丽抬眼望见他俩。

周云香率先迎上前，开口喊道：“哎，苏丽！”

苏丽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问道：“你们这是去哪里啊？”

“苏丽姐，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周云香直奔主题。

苏丽一愣：“找我？什么事？”

“苏丽姐，就不用我明说了吧。”

苏丽瞬间懂了来意，当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那不行，万万不行。若是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闵家人指不定要把我当成不要脸的备胎。”

周云香朝周扬递了个眼色。周扬没有迟疑，快步走到苏丽跟前。

“丽丽，当初我们分手，我也是被逼的。秀兰相中我，我也相中了秀兰，我不好负她。前些时日你跳水，我不顾一切跟着跳下去把你救起来。”

苏丽当即反驳，火气上来：“谁要你跳？我是为你跳水吗？神经病！”

她说完，伸手去提竹篮，打算转身离开躲开二人。

“苏丽姐，你先别走。”周云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竹篮提手，轻轻把竹篮搁在田埂上，镰刀斜靠在篮边，“你想想我姐当初怎么做的。她早就料到秀兰未必能进我们周家大门。早先旁人给你介绍的工作，工资也就一百五、一百六、一百八，秀兰姑姑介绍的活儿也才一百八。我姐把你安排进店里，一开口就是最高价两百，我姐夫后面又直接给你涨到二百八十。你想想，他们是钱多了烧得慌吗？”

苏丽开口回怼：“你姐、你姐夫开多少工资，那是他们的事，干不干，选择权在我手里，不能拿恩情来绑我。”

“苏丽姐，我知道你心头有委屈，有怨气。我哥这个人，感情上面摇摆不定。但是我周云香敢保证，他心里一直装着你。你送给他的那副鞋垫，他从来就没有穿过，只要背着秀兰，就会拿出来翻看。”这话是周云香临时编出来的。

周扬配合着，伸手从怀里拿出用几层崭新布料仔细包裹着的鞋垫，缓缓取出来。

“丽丽，我也清楚我性情摇摆，对待感情不专一，我自己都骂自己是人渣，没有定性。”他语气沉下来，换了称呼，“丽丽，我来找你，不是单纯想拉你来填周家的窟窿。我只求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些过往我一直记得。还记得四五岁那年，我骑在牛背上，你在前面牵牛，我摔下来差点被牛踩到，是你拼尽全力，把我从牛肚底下拽出来。那一幕，我一辈子忘不掉。”

周云香用犀利的眼神看向周扬，示意他实话实说。周扬停顿片刻，继续开口：“丽丽，那次我和秀兰闹掰，秀兰打电话向我姐告状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和张美佳，确实做了过分的事。我那个年纪一时糊涂犯下错事，希望你能够理解。”

苏丽沉默片刻，沉思了一刻，缓缓开口：“周扬，云香。我说句实话，我对周扬没有放下，这点我自己承认。我长相不差，想要再找男朋友随时都可以。但是要我现在立刻答应和周扬结婚，太急了，要给我一点时间。”

周扬连忙上前一步：“丽丽，我们都二十一，翻年我就二十二。青春一晃就过去了，我们耗不起太多时间。我不是非要你来救场。就算勉强和秀兰成婚，我清楚，我和她两个人都感受不到幸福。两个人过日子，靠的就是互相信任、互相理解。丽丽，我跟你保证。在外人眼里，这件事像是周家丢脸，像是让你来填窟窿，但在我心里，这是我们重新在一起的一次机会。”

周云香上前开口：“苏丽姐，您的顾虑是对的。我哥说这是一次机会，这话没错，我们一家人，我姐、姐夫全都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我哥是真心看重你，他摆正了立场，在你面前把所有事情都摊开讲清楚。我们周家本家算不上有钱，只能算是穷人家，我姐他们条件要好一些。苏丽姐，我哥刚才的话，有一层没有说透。张美佳，我哥根本不爱她，只是一时冲动犯下错事，他也清楚亏欠你，所以才对你全盘坦白。眼下张美佳手里握着八十张床垫的生意。一旦你和我哥把婚事定下来，来年开春，你跟着我哥，以夫妻的身份出去做工。在张美佳面前亮明名分，姐，你觉得她还能插得进来吗？我哥的立场，我周云香在这里给你做保证。我之所以不让我哥单独过来，陪着他一起来，就是做见证人。我本事不算多大，但我是在校大学生，整个村子里没有几个。我不会偏袒任何人。如果往后你和我哥成婚之后，他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不管他挣多少钱，就算我爸妈不愿意，我以证人身份，去法院起诉他，让他净身出户，永远从你眼前滚蛋。哪怕为此断掉我们兄妹之间的情分，我也说到做到。”

苏丽听完，长久地沉默，足足十几分钟。她埋着头，脚上穿一双老式解放鞋，没有水鞋。鞋底沾了黄泥，她不停把脚在干土上来回蹭，擦干净一点，又反复蹭，像是要把泥巴彻底颤落。周扬摸出烟，擦着火柴点燃，默默吸着，不吭声。周云香安静站在一旁，静静等着，不催半句，任由苏丽慢慢掂量。竹篮摆在地上，里面装着带黄泥的折耳根，镰刀斜斜靠在篮筐外侧。冷风扫过土坡，三人静静立着，哈气飘出淡淡的白汽，四下只有风声。前前后后反复掂量，心底那份对周扬的牵挂始终放不下。沉思过后，她看向周扬，抛出最后的疑问。

“周扬，我苏丽是真心爱你，想和你过一辈子。前些时日我肯为你去死，你亲手救起我，这是实打实的事实。但是就算我答应，不等于我妈张月仙能点头。你要跟我保证，往后无论遇上任何事，不要对我隐瞒。我不要求你一辈子不犯错，是人难免做错事，可贵的是敢于直视过错。只要你能答应我这一条，我就同意。至于脸面丢人，丢便丢吧。前些时日水我都跳过了，我还怕丢人？村里人的闲话，我听得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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