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之后,萧年年第一件要务便是把拟好的乞巧节章程送去御书房,请艾屿过目。
今年情势特殊,初七正好赶上秦将军回京述职。她思量许久,将两件事分开处置。
上午让艾屿在宣德殿见秦将军,述职结束,人直接领到御花园参加乞巧宴,两头都不误。
七月七,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御花园一大早就忙开了,宫女们把书卷和锦缎衣裳搬到曝衣阁廊下摊开,被太阳晒得发烫。院子中间摆了两只青瓷大碗,盛着清水,阳光照上去,碗底清亮无比。
秦昭随父亲一同进宫。入宫之前,秦将军反复嘱咐:“今日是正式场合,切莫乱跑,不要多嘴,见到人要守礼行礼。这是皇宫,可不是西北大营!”
“知道啦!”她匆匆应下。
瞧着女儿这般模样,秦将军叹了口气。他拢了拢衣冠,跟着引路太监走向了宣德殿。
宣德殿内,艾屿接见秦将军。军务述职逐项进行,边防、粮草、兵源、轮换事宜一一奏明。秦将军说话干脆,不拖泥带水,艾屿仔细听着,偶尔开口问询,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公事便顺利结束。
秦将军从殿中退出来,廊下空荡荡的,未见秦昭身影。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猜到女儿多半又没听他的话。
御花园中,投针验巧已经开始。
张书柔第一个上前。她捏起绣花针轻放水面,针浮了起来,水底的影子慢慢散开,看着像一团云雾。旁边的嬷嬷喜得拍手,笑着说贵妃娘娘得巧了。
下一个是苏知微,针影落在水底,显出飞鸟的形状,也算过关。
轮到吕婉清了,她刚要移步上前,秦昭偏偏这时晃悠悠逛进了御花园。
她爹早上再三告诫,命她老实待着,她嘴上答应,转眼就忘。在廊下枯坐半个时辰,实在闷得难受,偷偷溜了出来,沿着回廊走到这儿。
远远瞅见吕婉清站在花亭边,秦昭心底哼了一声。选秀那日,就是这人当众叫她下不来台。她本想绕道避开,视线一扫,瞥见了萧年年。
萧年年一身浅青色宫装,站在投针案前。袖子挽到小臂,指尖沾着些许水珠,低头细看碗底的针影。秦昭心念一动,径直走了过去。
“萧姐姐!”
喊声不小,边上好些宫女都扭头望过来。萧年年的手指停在了水碗边。
真的服了,她分不清场合吗?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呼小叫。
吕婉清抢先接话,上下扫了秦昭一眼,嘴角弯了弯:“哟,萧嫔,你啥时候多了个妹妹?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就一个哥哥。”萧年年这才开口,“这是秦将军的女儿,秦昭。”
吕婉清稍稍一怔,又把秦昭来回看了两眼,嗤地笑一声:“哦,难怪我瞧着面熟。”
秦昭寻思着此刻得好好表现,她端正地行过礼,嗓音清脆:“吕姐姐好久不见啊!”
吕婉清脸上的笑瞬间收住,侧头看向萧年年,语气多了几分严肃:“萧嫔,你没告诉她我现在的位份?”
萧年年尚未回话,秦昭又接上了:“咱们选秀那会儿不是见过吗?叫娘娘多生分啊,我觉着还是喊姐姐顺口。”
萧年年闭了下眼睛,心里一阵无语。
吕婉清一点没生气,反倒被逗乐了:“不愧是秦将军的女儿,果然不拘小节。萧嫔,你说对不对?”
萧年年哪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转头叮嘱秦昭:“秦姑娘,今天不是私下场合,待人接物必须恪守尊称。我和吕嫔同级,上座的是张贵妃与德妃,还有蒋常在、韩答应。无论相识与否,规矩不可僭越。”
秦昭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心里还想争辩,可萧年年话说到这份上,再装傻就太尴尬了。她抿住嘴,躬身行了礼:“吕嫔娘娘,萧嫔娘娘。”
吕婉清没再理她,转身走到案前拈起一根针,指尖轻轻一松,针浮住了,影子碎碎地晃了晃,最后凝成一朵云的形状。旁边的嬷嬷笑着点了点头。
萧年年紧随其后投针,针影落在碗底显出一朵花,花瓣层叠,看得十分真切。
秦昭立在边上,见大家一个个投针得巧,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她等了一会儿,趁没人留意,偷摸从碗旁碟子里取了根针,学着别人的样子往水里一放,结果针直接沉底了。
她不信邪,接连试了五六回,一次比一次沉得快。边上宫女见了想制止,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耐心一点点耗尽,拿着最后一根针抬手就扔地上,拍了拍裙子,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那根针飞出去,划过一道细细的弧线,落在花园小路的边上。
秦昭闷闷不乐地往前走,拐过一道回廊,一头撞在迎面的人身上。那人被她撞得退了半步,啧了一声。
“走路不看人啊?”
秦昭一抬头对上陆昭那张不耐烦的脸,本来就一肚子火气,懒得跟他道歉,烦躁地瞟了他一眼,刚准备回怼,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昭昭!”
回廊那头站着秦将军,艾屿在他身侧。秦昭嘴张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她小跑过去,凑到父亲跟前,带着一股没消的怨气:“爹,她们都能得巧,我试了好几遍都不行,你说咋回事嘛!”
秦将军摇了摇头,耐着性子哄她:“人家私下练了好几天,你头一回上手,哪能一样?回去多练练就好了。”
秦昭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转过脸看向艾屿,眉眼间笼上一层委屈:“陛下,我刚刚看见萧姐姐,高兴地跟她打招呼,她非但不领情,还当着吕嫔的面嫌我不懂礼数,要我改口叫娘娘。”
艾屿眉头动了一下,扫了秦将军一眼,沉默不语。
秦将军脸色立马变了,压着怒意低声呵斥:“昭昭!宫里可不是随便的地方!该怎么称呼都有规矩。你先乱了礼数,人家没跟你计较就算好的。你倒好,自己做错事,还跑来告状?”
“我……”
“住口!”
秦将军冷声喝止,随即转向艾屿,拱手请罪:“陛下恕罪。末将常年在外征战,无暇管教子女,将她惯得肆意任性。今日无端失礼,冒犯了两位娘娘,臣罪责难逃,我回去后定当严加训诫。”
艾屿指尖轻捻了下袖口,这才开口:“秦将军戍边辛苦,顾不上家里很正常,朕懂的。”
秦将军还想再说两句,御花园那边突然一阵嘈杂的响动。陆昭一伸手拦住了从花亭跑过来的宫女,宫女脸都吓白了,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出什么事了?”
“是、是吕嫔娘娘!被绣花针扎伤了脚,奴婢急着去叫太医!”
陆昭松了手,宫女一溜烟跑了。
一行人赶到花亭的时候,吕婉清正坐在椅子上,伤脚垫高搭在凳上,手虚扶着脚踝,不敢碰到伤口,额角布满冷汗。
张书柔坐在主位,看见萧年年过来,劈头就问:“地上哪来的针?”
萧年年站在那儿,皱紧眉头:“乞巧节前三天我就通知过所有参与的人,绣花针一人一根,用完后必须放进丢弃盒,不许随手乱扔。今天的流程也跟贵妃娘娘核对过,按道理不该出这种纰漏。”
张书柔微微点头,流程她确实一起对过,方才也一直在一旁看着,没觉得哪里出了差错。
吕婉清疼得浑身发紧,咬着牙说:“那就是你管理没做到位!”
面对吕婉清的迁怒,萧年年从容道:“吕嫔你别急,先让太医看过伤口,再说其他。”
太医匆匆赶到,蹲下来看吕婉清脚上的针。他拿银钳夹住针尾,小心地取出,清理伤口后敷好药,用白布浅浅缠上两层。
他起身回禀:“陛下,针入得不深,按时换药,休养几日便好,只是要留心别让伤口发炎。”
脚上疼痛缓解,吕婉清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心思也活络开。她望向艾屿,声音带着委屈:“陛下,您可要替臣妾做主。好端端的,地上怎么就有针了?我听说以前过乞巧节,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萧年年听出了对方的弦外之音,没急于争辩,先说了自己的安排:“绣花针提前浸过我亲手熬的草木汁,按规矩一人一针。每个人投完后由宫女收到盒里,投针的人和宫女都要用皂角净手。这汁水沾在掌纹、指甲缝,单靠清水洗不净,必须皂角细细搓过,那淡色才会褪干净。”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这根针没进盒子,说明有人没按规矩来。碰过针的人,手上必会留下颜色。只需逐一查看手掌,便可找出是谁。”
花亭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书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却透着意外。她叫人立刻去查。
嬷嬷跑来跑去,把今天碰过针的人挨个检查了一遍,回来复命,竟没有一人手上留有颜色。
秦昭靠在廊柱边,一直没怎么吭气。听见没查到人,她下意识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就在那一缩的工夫,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有颜色!
心口骤然一跳,秦昭浑身僵住。那抹淡茶褐色的痕迹,似墨滴入水,在她脑中飞快扩散。她猛然记起,方才她直接从案上抓的针,投完就扔地上,从头到尾没人给她净手。
吕婉清坐在椅子上生着闷气,眼神无意间瞟过去,刚好看见秦昭把手往袖子里缩。她眼梢微微一眯,慢慢坐直身子。
“我好像知道是谁干的了。”吕婉清道,满亭的目光聚到她身上,“那人也来过御花园。”
秦昭呼吸一乱,踉跄后退一步,身子没站稳,肩头撞翻花几上的青瓷瓶。瓷瓶坠地碎裂,碎瓷四散飞溅,所有人看了过来。
“不是我!”秦昭失声喊道。
吕婉清盯着她,轻笑一声:“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急着否认,岂不是不打自招?陛下,劳烦让人瞧瞧她的手。”
秦昭脸色唰地一白,双拳攥得很紧,不肯松开。
秦将军站在她身后,面色沉得如同生铁,强压着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昭昭,把手伸开。你忘了爹教过你的?做人敢做敢当!”
她抬眼看向父亲,眼眶红了,慢慢松开手指,摊开手掌,掌纹缝隙间赫然一抹浅淡的茶褐色。
吕婉清霍然起身,脚上的伤扯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牙厉声责问:“秦昭!不过是要你恪守尊卑,你就把针扔在地上害我?”
“我没有!”秦昭急得跳脚,嗓门发颤,“我是瞅你们都能得巧,也想试一试。我不知道针该搁哪儿,才失手甩到地上,我真不是有心的……”
说到一半,她陡然转向萧年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萧姐姐……萧嫔娘娘,你为何不早些知会我呢?但凡你告诉我针该放在哪儿,我就不会乱扔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张书柔原本一直沉默旁观,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
她放下茶盏,声色不峻厉,却字字着实:“秦姑娘,乞巧乃宫中庆典,依例外臣眷属不得参与。萧嫔素来行事缜密,若真邀了你,必然会把各项规矩交代清楚。倘若她没邀约,是你擅自入内投针,又乱扔针害了人,到头来怪她没提前告知,这话,你自己想想说得过去吗?”
秦昭张了张嘴,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急切地转头望向艾屿,泪水凝在睫毛,声音细弱,带着乞怜:“陛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秦将军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凝眸看着闯祸的女儿,目光沉了许久。
半晌,他长叹一声,对着艾屿深深一揖,嗓音沉哑厚重:“陛下,是末将疏于教管,小女顽劣无知闯下祸事,害吕嫔娘娘受了伤,末将愿意尽数弥补,恳请陛下看在末将多年恪职的份上,宽恕一二。”
艾屿眸光微沉,声线淡然:“秦将军,这件事受害的是吕嫔,该道歉的人,得让她自己来。”
秦将军阖上双目,转头瞪着手足无措的秦昭,沉厉低喝:“还愣着干啥?还不快上前认错!”
秦昭紧咬下唇,一步步挪到吕婉清面前。她耷拉着脑袋,语气敷衍又微弱:“吕嫔娘娘,对不起我错了。”
秦将军满脸愧色,对着吕婉清拱手行礼,连连致歉。
吕婉清看了看他,又瞅了瞅秦昭眼底藏不住的不情愿,心中了然。
她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行了。看在秦将军的面上,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太医又多嘱咐了几句养伤的话,宫女便扶着吕婉清先行离开。秦将军带着秦昭上前告退,亭中的人渐渐散了。
萧年年站在花亭旁,目送他们走出回廊。她没多看,转过身叫来宫女,轻声问:“下午和晚上的所有细节,都再三检查好了吗?”
宫女俯首答话:“回娘娘,都检查过了。”
萧年年点点头,宫女便依礼退下。
艾屿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
“年年,你还好吗?刚才的事,让你受累了。”
萧年年摇头,眉眼舒展:“我还好啦!秦将军当众颜面尽失,这会儿怕是比谁都煎熬。”
艾屿低嗯一声,眼底藏着笑意:“我为你备了一份礼物,暂且保密,晚上再送你。”
不等萧年年开口追问,他转身快步离去。
萧年年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心里暗暗嘀咕:这家伙,故意勾我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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