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屋保住了

苏晚的膝盖在石子上一动，血渗出来，渗进石缝里。

她没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王金花。

她一出门就看见了跪着的苏晚，脸上那点笑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漏了出来。

她走到苏晚旁边，蹲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可足够刺耳：

"三弟妹，你跪这儿有啥用。里头都定完了。"

苏晚没抬头。

"定什么了。"

"逐出李家。"王金花说，"撵出村去。"

苏晚闭了闭眼。

"四个孩子呢。"

"孩子是李家的骨血，当然留下。"王金花笑得更开了，"倒是你——你走。今儿个就得走。"

"我走了，谁给他们做饭。"

"那不用你操心。"王金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娘说了，老大能砍柴，老二能放牛，那丫头能做饭。他们四个，本来就吃得不多。"

苏晚抬起头。

她看着王金花。

"你要是明天早上还在村里，"王金花说。

"族老就让人把你绑了送去镇上，交给尤牙婆。那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

雨点子落下来的时候，祠堂的门又开了。

三太爷先出来。

七十来岁，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拄着根紫竹拐杖。

他站在门槛上，往台阶下看了一眼，看见了跪着的苏晚。

他没说话。

后头跟着两个人，是二伯公和四叔公。再后头是李老根和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绷着，眼睛却往旁边瞟，不看苏晚。

李老根低着头往外走，走得很快，像怕慢一步被人叫住。

苏晚在雨里抬起头。

"三太爷。"

三太爷站住了。

"你有话说。"

"我有话说。"

"说。"

苏晚把手撑在地上，慢慢直起上半身。

她的膝盖刚一离开石子，整条腿就抖得撑不住，她只好重新跪回去。

"三太爷，"她说，"我不给自己求。"

"哦？"

"族里要撵我走，我走。"苏晚说。

"可我有三句话，说完了你们再撵。"

雨点子大起来了，打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

三太爷没催她。

"第一句。"苏晚说。

"那四个孩子，是李大山的骨血。李大山是李家的儿子，死了，留下四个小的。这四个小的，姓李。"

"这我知道。"

"那您听第二句。"苏晚说，"我走了，这四个孩子住哪儿。"

三太爷的眉毛动了一下。

"东厢房是李家的屋。可东厢房里堆着柴，堆着农具，堆着大房的旧犁。"苏晚说，"他们四个现在睡的地方，是东厢房靠西那半间，四面漏风，屋顶缺了三块瓦。"

"那与你何干。"

"与我无干。"苏晚说，"我走了，这半间屋归谁？"

三太爷没答。

老太太在旁边急了，插了一句：

"那当然是……"

"娘。"李老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别说话。"

老太太的嘴闭上了。

苏晚接着说。

"族里要撵我走，是怕我败坏门风。我认。"她说，"可我走了，这半间屋要是也没了，四个孩子就得睡院子。睡院子，冬天一夜就能冻死一个。"

"三太爷，"她说，"冻死了，是李家的孩子，不是我的。可这话传到外头，人家说的是——李家容不下自己的孙子。"

雨下得更急了。

三太爷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说完了？"

"还有最后一句。"

"说。"

苏晚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雨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

"三十两。"她说。

李老根猛地抬起头。

"那三十两的债，"苏晚说。

"写的是李大山的名字。李大山死了，这笔债落在谁头上，族里比我清楚。"

"你——"老太太尖叫起来，"你敢在这儿提——"

"我提的是债，不是别的。"苏晚说。

"我走了，这笔债怎么办。"

三太爷转过头，看向李老根。

"老根。"

"那笔债，是你经的手。"

李老根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在雨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挤出一句：

"我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三太爷说。

"我。"

"你一年到头，地里刨出来的够不够三房吃，你心里有数。"

李老根不说话了。

三太爷转回头，看着跪在雨里的苏晚。

他看了很久。

"你起来。"

"三太爷。"

"我让你起来。"

苏晚撑着地，想站起来。

腿是麻的，她试了两次都没起来，第三次，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趴在了泥水里。

没人扶她。

她自己爬了起来。

扶着膝盖，一点一点，站直了。

雨把她浑身浇透了。她站在那儿，喘着气，等三太爷说话。

三太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李家三房柳氏，"他说，"克夫之说，查无实据。私自外出，事出有因。"

他顿了顿。

"念其抚育李家骨血有功，逐出之议，免。"

老太太的嘴张开了。

"三太爷！"

"但是。"三太爷抬了抬手。

"三房从今日起，不列李家用度。柴、水、粮、油盐，一律自理。"

王金花在旁边"哎哟"了一声，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三太爷！那她不列用度，那些活谁干！"

"谁用谁干。"三太爷说。

"那、那我们大房。"

"大房自己挑水。"

王金花的话卡在嗓子里。

三太爷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东厢房西半间，归三房四个孩子住。谁也不许占。"

"是。"

雨里，没人再说话。

苏晚是被人抬回去的。

抬她的是张婶和刘家媳妇。

两个女人把她架到东厢房，放在炕上，用干布擦了半天。

四个孩子围着她。

小花跪在炕边，一直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水，擦着擦着就哭了。

木头坐在炕尾，一句话不说。

小草趴在她身上，小手一直摸她的脸。

石头站在门口，两只手死死抠着门框。

苏晚躺在那儿，浑身发烫。

她知道自己又烧起来了。

背上的伤泡了雨，腰上绑的布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一跳一跳地疼。

她闭着眼，缓了很久，才睁开。

"石头。"

"过来。"

石头挪过来。

苏晚伸出手。

石头以为她要打他，整个人往后一缩。

苏晚抓住了他的手腕。

"屋保住了。"

石头的呼吸停住了。

"什么？"

"东厢房西半间。"苏晚说，"三太爷说了，归你们四个，谁也不许占。"

石头的手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没出声。

"你别哭。"苏晚说。

"我没哭。"

"那你抖什么。"

苏晚松开了手。

"去把屋顶那三块瓦补上。"

"哎。"

雨是下半夜大起来的。

不是下，是倒。

苏晚躺在炕上，先是听见雨点砸瓦，后是听见院里"哗哗"的水声，再后来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响，是河。

村东那条河，平时只有一脚深，可这雨下了一天一夜，山上的水全往那儿灌。

她躺不住了。

后山那块地在河上游的坡上。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摸黑穿上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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