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鬼附身①

姬大旗回到车跟前，除了邱莲叶，车里的人都下来了。他注视着弯弯绕绕略显陡峭的山路，心想，爬上去，得费点事儿。于是劝阻父母，“不好爬，你们不如在山下等着。”

何水莲不满地说，“来都来了，还差这个山坡吗？一起上去，我也想看看这个黑大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仙。”

何水莲吆喝着让邱莲叶下车，一同走路上山。邱莲叶隔着半落的窗玻璃直摇头，慵懒地说，“头疼，冷，不去了，不去了，你们去吧。耶稣爱你，我也爱你。”

何水莲注意到邱莲叶满脸疲惫，眼神呆滞，看上去心神不宁，心想“不会是路上开窗吹病了吧？”她走到车前，拉开车门，伸手摸了摸邱莲叶的脑门，不热，催促道，“来都来了，上去吧！”

邱莲叶还是脸色冰冷地摇头，赖赖地说“头疼，冷，不去了，不去了，你们去吧。主会保佑你们。”说着继续把头顶在前座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唉，这个老邱，小孩子一样，来的时候拦都拦不住。这都到山根底下了，说不去就不去了。算了，咱们走。”何水莲说完，关上车门，招呼着大家上山。

邱莲叶听见其他人走远，仰坐起来，把车门推开，四仰八叉地倚在靠背上，脑子里出现两个自己：一个是邱莲叶，另一个是白发红衣老女人。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上演着红衣老女人一生的每一段历程，耳朵里又响起砰砰砰的撞车声音。随着这个声音不间断地撞击耳膜和心口，她狂躁起来，大喊道，“我活的好好的，全身没一个毛病，你们这些畜生，凭什么要抓我走？我以为上了车，跑出城外，就躲开你们了。没想到你们还追到这里。没完没了了吗？滚，赶紧滚，……”

牧羊人赶着羊群缓缓向着红旗车附近移动，他边赶羊群边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这个车撞成什么样子了？”

在距离红旗轿车二三十米的时候，牧羊人听见有人在嘶喊、吼叫，紧走两步来到车前，发现车门敞着，喊叫的人在里面。此时，邱莲叶的喊叫声变得低弱了些，但还是在断断续续的念叨着，咒骂着。牧羊人躬身探头，看见邱莲叶双手抱头，头发披散在脸上，面部器官有些扭曲，显出十分愤怒、惊恐的样子。

他关心地问，“你没事儿吧？”

邱莲叶听见有人说话，微微睁开双眼，当看见牧羊人脖子里挂着的佛珠和手腕上带着的紫砂手串时，慌乱地坐直了身体，抖抖头发，扯扯衣角，整理了一下情绪，故作镇定地说，“没，没事儿。”

“刚才，我听见这边有人喊叫，以为发生什么事儿了，过来看看。”牧羊人萨摩了一下车内，再也没有其他人。他疑惑了：这是跟谁争吵呢？

“没事儿。我们一伙人过来，是找黑大金的。我身体不舒服，没有上去。”

“哦，身体不舒服。”牧羊人仔细瞅了瞅邱莲叶的倦容和模糊迷离的眼神儿，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你好像很累。要不要到我草屋里休息一下，喝点水？”

“不用，不用，谢谢您。”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我就在附近放羊，有事儿你叫我就好。”

“好的好的，谢谢您。”

牧羊人离开后，邱莲叶恢复仰坐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车顶。车顶是一层土黄色的平整整毛茸茸的平绒，在邱莲叶看来却是一张幕布。这张幕布上，正在上映着红衣老女人的一生。她感觉那些接连切换的画面，陌生又熟悉，一些场景、桥段是自己亲见过的。这样切换着、连映着，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就完全融入了进去，尤其是那些让自己痛彻心扉的桥段，那么真实、扎心地演播。

她是家里两儿两女中最小的一个孩子，却不是最受父母疼爱的那个。父母尤其疼爱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在他们眼里几乎就是累赘。她听村人说，本来她在出生两个月后被送了人，但在半年后人家把她送了回来，原因是那家人的丈夫死掉了，女人要改嫁，带着她不好嫁掉。就这个事儿，她向父母核实，母亲只是哭，父亲则吼她：问那么多干嘛？你还不是在我家？由此，她确信村人说的是真的。她喜欢上学读书，想跟当过知县的祖爷爷一样饱读诗书，学而优则仕，离开这个让她心凉的家，却不得不在读完初中后，被父母逼迫辍学。升学梦想被父母彻底打碎，她在村西的树林里上吊，被同村一个小伙子从吊绳上抱下来，通过嘴对嘴吹气和按压胸部，救活了。

从那，她不再为了不能上学痛苦，转而跟小伙子恋爱了。正当她跟小伙子爱得死去活来时，父母铁定了决心，把她许配给了十几里地外的一个比她大十来岁的二婚男人，换来彩礼钱为二儿子娶媳妇。父母做的绝，找到村支书告状，说是小伙子总是勾引她，妨碍她找婆家。小伙子父亲知道后，感觉在全村人面前丢了人，把小伙子痛打一顿。小伙子不敢再跟她交往，躲着她，远离她。她绝望了，答应了父母把她嫁给二婚男人的要求。在嫁出前，她偷偷把小伙子约到打麦场麦秸窝里，把自己给了他。从那，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活的一塌糊涂，未来更是迷茫。即便结婚后，也觉得婚姻只是个形式，自己没有真正的家，二婚男人这里只是她睡觉的地方。娘家是回不去，也不想回去的冷库。她所有的生活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变成了一个没有希望、没有活力、没有灵魂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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