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依依出嫁

乌篷船在运河上行了整整一天，天色将晚时，马掌柜将船拐进一条芦苇丛生的窄河汊中。两岸高过人顶的芦苇遮蔽了船身，如果不是熟悉水道的人，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处天然的避风港。船头轻轻擦过水草，在一段用石板垒成的旧码头边停了下来。

马掌柜跳上岸，系好缆绳，低声说：“这里是漕帮早年修的一处暗码头，废弃十几年了。往前再走三里路，有一个叫芦花荡的小村，村里有漕帮的兄弟接应。你们先在这里歇一夜，明日我再去打听风声。”

夜风拂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吴洋扶着刘阁主上了岸，让他靠着一段老柳树坐下，又取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水。刘阁主虽然瘦削虚弱，但精神看上去比在牢中好了很多，只是那双被权力倾轧磨得锐利的眼睛，此刻望着吴洋，多了一些复杂的温度。

“吴世侄，”刘阁主开口，声音沙哑，“老朽在牢中这些时日，早已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半辈子，我守着碧月阁，守着那些家业名望，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这个女儿。”

他看向站在一旁、手执软剑警戒四周的刘依依，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愧疚：“依依从小没有娘，跟着我吃苦长大。我本想让她嫁个安稳人家，过安稳日子，却终究还是让她卷进了这场风波。”

吴洋沉默了片刻，说道：“刘伯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依依的。”

刘阁主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静静打量了他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解脱：“罢罢罢。吴世侄，老朽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娶我家依依为妻？”

吴洋整个人愣住了。

刘依依也猛地转过身来，一脸惊愕，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羞赧：“爹，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刘阁主摆摆手，“老夫想了一个晚上，才想的通透。现在这个世道，命都是捡回来的，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吴世侄，你若真有情意，就在今夜，当着天与地，与我女儿拜了这堂。老夫把依依交到你手上，也算了却一件心事。至于日后你们能不能过上安稳日子……”他停了停，“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吴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时候成亲。他肩负着灭门之仇，带着三条性命换来的地图，前方九死一生，随时可能死在魏忠贤的刀下。他凭什么娶她？

他看向刘依依。夜色中，刘依依的脸有些微红，但她的目光却没有躲闪，直直地望着他，带着期待，也带着坚定。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双眼睛已经把一切都说完了。

吴洋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刘阁主面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刘伯父，您愿意将依依托付给我，我必此生不负。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依依受半分委屈。”

刘阁主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点了点头：“好。好。今夜就成亲。虽然没有凤冠霞帔，没有花轿锣鼓，但老夫的女儿，就算是在这芦苇荡里出嫁，也要堂堂正正。”

消息传到船上，铁牛第一个跳起来：“成亲？现在？”他愣了一会儿，随即猛地哈哈大笑，“好！好得很！俺铁牛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在河滩上喝喜酒！”

火苗苗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吴大哥要娶依依姐姐了！”她转身就跑，“我去摘芦苇花做喜花！”

马掌柜笑道：“老夫船上还存着两坛做药引的黄酒，正好拿出来当喜酒喝。只是没有红烛……”他想了想，从药柜里翻出两段红绸，给刘依依包在发间，又在简陋的旧桌上点起两盏灯笼。

“红”是有了些的。那破旧的船板、芦苇编的帘子、堆得整整齐齐的药材箱，都被这两盏灯笼映红了。没有人吹唢呐，苇丛中的蛐蛐和蛙声便像是天然的鼓乐。

吴洋换上了马掌柜从箱底找出来的一件半旧青袍，虽不华丽，却也规整。刘依依褪去了那身狼狈的夜行衣，换上一件干净的淡红衫子，只是头发用红绸草草挽起，也没有盖头，却比任何盛妆的新娘都要动人。

他们在河滩前摆了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两碗酒。刘阁主坐在上首，铁牛和火苗苗站在一侧，马掌柜充当司仪，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一拜天地——”

吴洋与刘依依并肩而跪，朝着夜空中的明月叩首。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朝着刘阁主深深叩首。刘阁主端坐着，眼眶却已经湿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受了这一礼。

“夫妻对拜——”

吴洋与刘依依相对而立，隔着短短几步距离，目光却仿佛已经穿过千山万水。他们缓缓躬身，彼此对拜，在两盏灯笼的光圈里，结成了一对真正的夫妻。

马掌柜将两碗酒倒满，递到他们手中：“合卺酒。”

吴洋与刘依依接过酒碗，手臂相交，各自饮下那碗浓烈的黄酒。酒液入喉，辛辣而滚烫，仿佛将这一路的刀光剑影、烽火离乱都融在了其中。

刘依依放下碗，看着吴洋，轻声唤了一句：“夫君。”

吴洋听到这两个字，心中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喉头微哽，却终于弯起嘴角，回应道：“娘子。”

铁牛在旁边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好，把手中的粗瓷碗举过头顶：“祝吴兄弟和弟妹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火苗苗也跟着喊：“白头到老！永结同心！”马掌柜笑着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向新人举了举碗，一饮而尽。

就连一直沉默的刘阁主，也端起酒碗，望着吴洋，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吴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晚，他们在那芦花荡的旧码头边坐了很久。风拂过水面，带着苇花絮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夜鸟掠过河面，发出悠长的鸣叫。没有红烛高烧，没有锦被绣榻，但刘依依靠在吴洋肩头，轻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有后悔过。”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一艘小舟划破河面的薄雾，靠上了旧码头。船头站着陈婆婆，肩上还带着露水，神色却十分急促。

她一见吴洋，便压低声音说道：“吴公子，坏消息。陆炳传来的密信——魏忠贤将在中秋之夜，以东林书院旧地设宴‘祭圣’，实则要将关押在京城的所有东林党人一并处决。他要杀鸡儆猴，一举清除天下清流，而且他传令各地卫所加急调兵，正将兵力围向苏州方向。”

吴洋目光一沉，侧头看了一眼新婚的妻子，又望向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河道，喉中那道还没咽下的酒气忽然变得又苦又涩。

他握紧刘依依的手，没有松开。

中秋将至。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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