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宫门逢驾，一眼惊鸿

銮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甲胄碰撞的脆响混着风吹旌旗的猎猎声，瞬间压过了小院里细碎的私语。

贤妃一行人神色骤然一敛，连忙退到院墙侧边，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一众宫女太监更是齐刷刷跪伏在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冷宫本是帝王极少踏足之地，谁也没料到，帝王会在这个节骨眼途经此处。

温纾立在屋檐之下，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色衣袍，鬓边仅一支旧木簪，没有半分珠光宝气。周遭是破败的院墙，满地残泥，与远处那浩浩荡荡的明黄仪仗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没有慌乱扑上前去乞求，也没有刻意躲闪藏匿。

只是缓缓敛衽，屈膝行礼，身姿端方，眉眼沉静，垂着眸，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銮驾缓缓行至静心苑院门之外。

车帘被内侍轻轻掀开。

萧玦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于玉冠，轮廓冷硬俊美，眉峰压着沉沉的帝王威压。他本是路过，目光随意扫过这荒芜的冷宫院落，视线却骤然顿住。

院内，一众妃嫔俯首，唯有那名女子，静静跪在檐下。

她身形清瘦，面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哭哭啼啼的哀戚，没有汲汲营营的渴求，既不刻意抬头博关注，也不惶恐畏缩，只是安分守礼，如同这冷宫荒芜景致里，一抹清冷柔和的影子。

李总管侍立在车旁，心底微微一紧。

他清楚外头那些流言，也知道苏贵妃暗中散播的话，说这纾答应一心钻营攀附。可眼下所见，全然不是传闻里那副急功近利的模样。

萧玦的目光落在温纾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温家替嫁的庶女，因巫蛊构陷，打入冷宫。

从前他从未留意过她的样貌。此刻隔着数步距离，才看清这女子的眉眼。眉眼清润，神色淡然，周身没有后宫女子惯有的媚态与算计，只剩一种历经磋磨之后的平和。

“此处是静心苑？”萧玦声音低沉淡漠，不带喜怒，目光淡淡扫过院内众人。

贤妃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臣妾闲来无事，途经此处，特来探望纾答应。”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

那些宫人私下传的流言，此刻就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冷宫罪妃会如何表现。若是她借机哭诉冤屈，或是祈求圣恩，便正好坐实了苏贵妃散播的“一心攀附”的谣言。

张翠跪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暗暗替温纾捏一把汗。

温纾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清浅柔和，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帝王耳中：“罪妾温纾，参见陛下。”

没有喊冤，没有诉苦，不提自己受的苛待，不提外界沸沸扬扬的流言，也不求帝王将她放出冷宫。

萧玦眉梢微挑。

后宫之中，但凡有机会见到他的妃嫔，无论得宠失宠，或多或少都会流露期盼。或是哀戚求怜，或是借机申诉委屈。可眼前这人，明明身陷绝境，却半点不主动讨要恩惠。

“听闻，你在冷宫中，颇有心计，四处钻营，想求朕开恩放你出去？”

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质问还是试探。

这话一出，院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贤妃也不由得侧目，心里暗暗替温纾担忧。这是把流言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张翠身子微微发抖，恨不得替自家小主辩解。

可温纾却依旧伏身，没有急切辩解，语调平静无波：“陛下明鉴。罪妾既已获罪入冷宫，便该安分守己，不敢妄求圣恩。外界流言，虚实难辨，罪妾身在冷宫，无从辩驳，唯有谨守本分，静待天命。”

她不辩解自己没有巴结内侍，也不控诉苏贵妃构陷。

只是坦然承认自己是获罪之人，承认流言无从辩驳，不做无谓的争辩。

一番话，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奢望。

萧玦凝视着她垂落的发顶，墨色眼眸沉沉，辨不清情绪。

他见过太多后宫女子。

有的争宠献媚，有的装柔弱博同情，有的构陷他人，个个都揣着满心的算计。可这女子，身处绝境，面对帝王的诘问，既不卑贱求饶，也不愤懑控诉。

仿佛荣辱得失，都已经看淡。

“你当真，不想出冷宫？”萧玦又问了一句。

温纾微微抬眸，眸光清澈，对上他深邃冷冽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遭风雪残春的喧嚣，仿佛都退去。

她的眼底没有贪恋荣华的炽热，只有一片清寂淡然：“罪妾有罪，本就该在此反省。若陛下觉得我尚有可取之处，便是恩典。若陛下依旧认为我罪有应得，那我便终老于此，亦无怨言。”

她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帝王手上。

不索取，不逼迫，不乞求。

这番应答，落在萧玦耳中，和那些流言描绘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素来厌弃女子刻意算计，可眼前这女子，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静。

一旁的李总管暗自松了口气。

贤妃亦是心中微动，暗自感慨，这纾答应，心性实在难得。

萧玦沉默片刻，没有立刻下旨赦免，也没有斥责。

他素来不信所谓的“命数”，可国师那句“命中绝嗣”，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他坐拥万里江山，却注定无后。后宫佳丽再多，于他而言，都只是朝堂的筹码，他早已不相信会有女子能为他诞下子嗣。

眼前这个女子，是罪妃，是冷宫弃人。可方才那一眼，那一番应答，却莫名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既在冷宫，便恪守宫规。”萧玦淡淡开口，没有松口放她出去，却也没有再加责罚，“往后，份例按宫规供给，不得再苛待。”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意味着，他默许，恢复温纾该有的份例。不再任由苏贵妃肆意克扣。

话音落下，李总管立刻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贤妃心中一惊，连忙行礼谢恩。

苏贵妃暗中克扣冷宫份例一事，本就是私下操作。帝王这一句话，便是明面上的敲打。

温纾再次俯首：“谢陛下恩典。”

没有狂喜，没有失态，依旧是淡淡的模样。

萧玦收回目光，不再多停留。

“起驾。”

一声令下，銮驾缓缓调转，马蹄声再次响起，浩浩荡荡，朝着御花园方向离去。

明黄仪仗渐渐远去，宫道恢复寂静。

直到那抹尊贵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院内众人才敢缓缓起身。

张翠几乎是喜极而泣，快步上前扶住温纾：“小主！陛下……陛下竟然开口，恢复咱们的份例了！”

贤妃转过身，看向温纾，眼神里多了几分赏识：“纾答应，方才你应对得极好。若是方才你一味哭诉，反倒落人口实。今日陛下虽没有放你出冷宫，可这已是天大的转机。”

温纾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和，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恩典冲昏头脑。

“娘娘谬赞。只是陛下依旧没有赦免我的罪名，我依旧是冷宫罪妃。”

她心里十分清楚。

方才帝王的垂怜，只是一时的观感。萧玦绝情凉薄，这份好感十分脆弱。苏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这一眼，只是开端，不是结局。

贤妃叹了口气：“苏贵妃心胸狭隘，如今陛下留意到了你，往后你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你在静心苑，万事小心。”

说罢，贤妃也不便久留，带着随行嫔妃，告辞离去。

小院重归冷清。

院门关上，只剩下温纾与张翠二人。

张翠还沉浸在方才的惊喜之中：“小主，这下好了，以后咱们不用再吃残羹冷炙，炭火吃食都能按规矩来了。”

温纾站在屋檐下，望着方才銮驾离去的宫道方向，眸光沉沉。

萧玦。

她方才与他对视那一瞬，清晰感受到了他骨子里的孤寂，还有那份对子嗣一事深埋心底的执念与绝望。

世人皆说他命格残缺，命中绝嗣。

可方才那一眼，他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并非全然的漠然。

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被她捕捉到了。

“份例恢复，是好事，但也会引来更多的祸事。”温纾轻声道，“苏贵妃得知陛下为我开口，必定会更加忌惮我们。往后，我们要更加谨慎。”

她的身体还在调养，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去和苏贵妃正面抗衡。

只是，今日这一场偶遇，终究是撕开了一道缝隙。

冷宫的囚笼，已经裂开了一丝微光。

而紫宸殿内，銮驾归来。

萧玦坐回御案之前，手中握着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之中，反复浮现方才静心苑里，那女子跪在檐下的模样。

清瘦，沉静，不贪不求，淡然自若。

和后宫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李总管立在一旁，见他失神，轻声提醒：“陛下，奏折还未批阅。”

萧玦回过神，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异样，神色重新覆上一层冷硬。

“不过是个冷宫罪妃。”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告诫，“不必放在心上。”

可心底那抹清冷的影子，却已然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这一次偶然的相逢，将会一步步，撬动那所谓绝嗣的天命，改写他孤冷一生的帝王命运。

春日微风穿过宫墙，吹进荒芜的静心苑。

温纾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命运的棋局，已经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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