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死亡之组

外门演武场上人声鼎沸，三百余名杂役弟子围聚在青石垒成的比试台前，黑压压一片。

台侧立着一面丈高的青铜签筒，签筒表面刻满符文，筒中竹签通体莹白，是宗门特制的灵签，每个签号对应一名参赛者。演武场四周插着三十六面青云旗，猎猎风声里，旗面上云纹隐隐流转，维持着场中灵气的稳定。

林尘站在人群后排，双手拢在袖中，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被日光晒得发烫。

“让开让开！”

一名瘦高的杂务堂弟子手持账册从人群里挤过，腰间别着一串铜牌，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弟子，灰袍束带，眼神冷峻，目光扫过人群时在林尘身上停了一瞬。

林尘迎上那道目光，没躲。

赵坤已经被废了修为、逐出山门，杂务堂的管事位子空悬至今，眼下负责大比抽签事务的，是执法堂临时指派的执事。但赵坤留下的那几个亲信还在，姓孙的副管事虽然没资格上台面，暗地里做点手脚的能耐还是有的。今日大比报名，孙副管事负责登记名录，在册上做了两处涂改，林尘亲眼看见他将一个叫“林尘”的名字从乙组划到了丙组。

丙组——死亡之组。

碑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低声道：“小心，签筒有鬼。”

“看见了。”林尘不动声色。

台长长老一声令下，青铜签筒表面符纹亮起，三百六十五根灵签在筒中嗡嗡震颤。台下顿时安静，所有人屏息盯着那面签筒。

“规矩照旧，”长老声音不高却压遍全场，“一签定组，灵签内部气机随机牵引，同色同组。甲乙丙丁四组，甲组最弱，丁组最强——”

台下一阵低笑。笑声里有人嘀咕：“甲组上上签，丙组坟头签。”

“老夫还没说完，”长老目光扫过全场，“丙组签数最少，只设三十二位。抽到丙签者，单败淘汰，连胜四场方可出线，比别组多打两轮。”

人群哗然。

“多打两轮？”

“这不是明摆着整人吗？”

林尘身旁一名瘦高个杂役嗤笑一声：“傻子才抽丙组。”话音未落，前头一名弟子已将手探入签筒，抽出一根莹白灵签，签头一团赤红光芒。

“甲组，二十六号！”

那人长吁一口气，满脸庆幸。

签筒轮转，不断有人上台抽取灵签。甲组最多，乙组次之，丁组又次之，丙组最少。每有丙签被人抽走，台下便响起一阵唏嘘。不到半炷香工夫，甲乙丁三组签数过半，丙组却只出了寥寥五根。

林尘注意到，签筒侧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纹，在符光流转中几乎不可见。那暗纹的方向正对着孙副管事所站的位置。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抬了个指诀，识海深处，道碑虚影静静悬浮，碑面上一道金纹亮起。

“碑老。”

“嗯，”碑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苍老而疲惫，像砂石磨过铁板，“签筒内层刻了偏引符，有人把丙签往同一个方位引。”

“孙副管事？”

“除了他还有谁。不过他做得巧妙，偏引符不是直接操控，而是加大丙签的抽取概率。你方才报名时被他改了组，现在灵签再动手脚，双管齐下。”

林尘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下一个。”

轮到他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隙，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林尘抬步上台，走过孙副管事身边时脚步不停。

“林师弟，”孙副管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手气如何，全看天意。不过天意这东西——有时候也看人。”

林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孙副管事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马上要抽签定生死的人。但很快，孙副管事把那丝不安压下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上台。

林尘走到签筒前，伸手探入。

筒中灵签触手冰凉，他能清晰感到数十道气机在指尖缠绕盘旋。碑老说得没错，签筒底部确实有一道偏转的牵引力，将他所有触碰到的竹签轻轻推离。

唯独有一根签，死死黏在他指尖。

他抽出来。

签身莹白，签头一团幽绿光芒——丙组，十七号。

台下静了一息，紧接着爆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丙组！丙组十七号！”

“完了完了，丙组一共就三个出线名额，四轮淘汰，他怎么打？”

“死亡小组，实至名归。”

台下角落里，孙副管事嘴角那丝笑意终于彻底绽开。他低头在账册上记下一笔，笔尖在“林尘”二字旁边重重勾了个圈。

林尘握着灵签走下台，迎面撞上王虎。

九尺高的汉子脸色铁青，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虎口上那道横疤都绷得发白：“丙组？你抽了丙组？”

“签已经抽了。”

“我去找执事长老理论！”王虎急道，“签筒有问题，肯定有问题——你方才上台之前孙副管事那狗东西动过签筒！”

“别去。”林尘按住他的手腕，“没用的，他敢动手脚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你去闹，反而给了他借口取消我的参赛资格。”

王虎气得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石屑簌簌往下掉：“那怎么办？丙组那几个都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炼气九层两个，炼气八层五个，剩下全是炼气七层里杀出来的狠角色——你一个炼气八层——”

“我知道。”

林尘的目光越过王虎的肩头，望向演武场正北那道垂挂的纱帘。帘后隐约可见几道端坐的身影，那是内门弟子观战的席位。帘幕微动，露出一角素白衣裙，鬓边一支青玉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苏清月。

她正透过纱帘的缝隙看向这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丙签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只一瞬，纱帘重新合拢。

“喂，”王虎压低声音，还带着火气，“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尘收回目光，将丙签收入袖中。“先回去，今夜我要练功。”

碑老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虚弱但清晰：“丙组四轮淘汰。你炼气八层巅峰的修为，在这组里不算顶尖，但也不是没有胜算。老夫道韵还剩不到三成，最多帮你推演两场。剩下的，靠你自己。”

“两场够了。”林尘在心中回了一句，“第一场和最后一场。”

碑老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好小子。”

外门杂役居所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林尘住在最西头那间。入夜后，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门前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王虎盘腿坐在门口，大身板把门堵得严严实实，替林尘守着。

屋内，林尘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意识沉入识海。

道碑悬于识海正中，碑面上金纹流转，但光芒比往日黯淡了许多。碑老的身影浮现在碑前，须发如灰雾翻涌，只是那灰雾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将灭的炭火里冒出的余烟。

“碑老，还剩多少？”

“三成，”碑老的声音比白天更显疲惫，“矿脉残片补的道韵，方才替你解析签筒偏引符时耗去不少。三成道韵，撑不了多久。”

“够用多久？”

“若只维持我与你交谈推演，可撑三个月。但你大比在即——丙组四轮淘汰，每一场都需要我替你推演对手功法、寻破绽、定战术。全力推演的话，三成道韵只够支撑三轮。”

三轮。

丙组出线需要连胜四场。

林尘沉默了一息，问：“如果道韵耗尽，会怎样？”

碑老没有立刻回答。灰雾般的须发微微颤动，那双深井似的眸子看向他，目光里第一次露出某种林尘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像是古井中映出的一轮残月，明知将碎，却仍要照亮。

“万古道碑会陷入沉眠。短则三年，长则十载。期间我无法与你交流，无法替你推演任何功法。”

三年。

林尘攥紧了膝上的手。

“有没有别的办法补充道韵？”

“有。”碑老的身影凑近了些，灰雾翻涌间，那双深井般的眼睛亮了一瞬，“后山禁地往北三十里，有一处上古矿脉的支脉末梢。残存道韵不多，但足够让我恢复到五成以上。只是——”

“只是什么？”

“末梢矿脉被阵法封锁，那阵法是筑基期修士的手笔。你现在的修为——破不开。”

“等大比之后——”

“你抽了丙组签，四轮淘汰，每一轮都可能是生死局。若道韵不足，我连替你推演对手底牌都做不到。”碑老的声音低了下去，“林尘，老夫教你的推演之术，本质是以我积蓄的上古道韵为基，推演对方功法破绽。道韵是柴，你的脑子是火。火再旺，没柴也烧不起来。”

屋内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光影在墙上剧烈晃动。

林尘睁开眼，盯着墙上那道摇晃的影子，半晌没动。

“那就速战速决。”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很，“丙组四轮——三轮之内，我靠自己打。”

碑老的身影微微一震。

“靠自己？你炼气八层的修为，对上炼气九层——”

“您不是说过么，”林尘打断他，“推演之术，本质是看破功法运转的轨迹。道韵是柴，我的脑子是火。柴不够，火烧得再旺也撑不久——但若只烧一把呢？把所有柴一次性投入，在最关键的一场，烧出最烈的火。”

碑老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光丝在他灰雾般的须发上跳跃，那双古井似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竟像是笑了。

“好小子。老夫活了几千年，倒是头一回听人把抠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林尘也笑了，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那就说定了。前三场我靠自己的本事打，最后一场——若真到了绝境，您再出手，倾尽所有道韵，帮我一次。”

“只帮一次。”

“只一次。”

碑老的身影缓缓沉入碑中，最后传出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却像烙铁一样印在林尘心口：

“记住，老夫这一觉若是睡下去，再醒来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碑面金纹黯淡下去，识海归于沉寂。

屋外传来王虎压着嗓门的询问：“林尘？你没事吧？灯还亮着呢。”

“没事。”林尘吹熄油灯，黑暗中他的声音平静如常，“明天帮我打听一下丙组其他三十二个人的底细。越细越好。”

“包在我身上！”

脚步声远去，土坯房陷入寂静。

黑暗中，林尘摩挲着右手虎口那道旧疤，指腹划过粗粝的伤疤边缘。十三年前，父母从后山禁地消失的那一夜，他追出去时摔在碎石地上，虎口被尖石割开，血流了一路。

那道疤，和道碑上被鲜血唤醒的金纹，在同一个夜晚留下的印记。

“爹，娘……再等等我。”

他闭目入定，丹田中那缕火木交织的灰暗灵气缓缓转动起来。炼气八层巅峰，火木废灵根，青云宗上下公认的废物。

可废物既然站上了比试台，就没打算再跪着下来。

窗外月色如霜，照着外门低矮的土坯房，也照着远处内门巍峨的霜台。霜台之上，苏清月倚栏而立，指尖一枚冰晶无声碎裂。

“丙组……孙副管事倒是好算计。”

她身后一名内门女弟子低声问道：“苏师姐，那林尘——真就这么任人宰割？”

苏清月没有回头，鬓边青玉簪映着月光，清冷的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三日之后，比试台上见分晓。”

她顿了顿，声音淡得几乎被风吹散。

“若他连丙组都杀不出来——那也不值得我再看一眼。”

霜台归于寂静，只有夜风卷过外门演武场，将白日里散落的几根竹签残片吹得满地翻滚。丙组十七号的签面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幽绿光芒渐渐沉入黑暗。

而在内门某处精舍，周天赐听完孙副管事的回报，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丙组？好。告诉他，第一场给他安排钟熊。”

孙副管事弯着腰，鼠目里闪过一丝迟疑：“周公子，钟熊是炼气九层体修，上一届外门大比的第四名。林尘一个炼气八层——”

“你听不懂我的话？”周天赐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冷了下来。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孙副管事退出精舍，擦了把汗。他站在回廊下，回头望了一眼外门方向，低声自语：“林尘，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周家。丙组第一场就是钟熊——你这是自己往死路上撞。”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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