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隙藏谋

永夜渊，石室。

血腥味沉沉积压在空气里，地上斑驳血渍反复干涸又被新的血迹覆盖。黑熊粗壮的身躯抵着石壁喘息，鳞甲破碎的青鳞蛇妖盘在一旁，吐着信子，两具傀儡暂时休战。

卫珩垂首而立，长发散乱遮住大半张脸，肩头创口缓缓愈合。方才几番死斗，他刻意留了余力，表面上拼尽全力厮杀，心底却一刻不停地推演那道钉入魂核的血契。

他本就是钻研过魂道杂学的散修，当年为寻突破，翻阅过不少偏门秘典。方才每一次焚魂剧痛袭来，他都强压下恨意，细细捕捉魂核内血纹流动的轨迹。

【血纹只在我生出弑主之念时引燃痛楚，并非时时刻刻锁死全部神魂……它是在侦测心念，而非完全禁锢记忆与思索。】

卫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便掩入低垂的眼帘。

他不动声色调整呼吸，装作心力耗尽、只剩麻木顺从的模样，心里默默记下血契运转的间隙与弱点。只要能找到阻断血纹感知心念的法子，便有机会挣脱这囚锁，甚至反制苏暝。

他指尖微蜷，悄悄尝试调动一缕极细微的魂息，试探魂核上血色烙印。

仅仅一瞬。

石台上静坐的苏暝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穿过朦胧血雾，直直落在卫珩身上。

卫珩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沉，连忙压下所有试探，摆出惶恐俯首的姿态。可已经晚了。

“在偷偷找我的血契破绽？”苏暝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卫珩背脊骤然冰凉，慌忙叩首：“属下不敢！只是缠斗耗损魂元，魂核隐隐躁动，并非有意窥探血契！”

苏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石台，赤足踩过满地血痕，停在卫珩面前。她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卫珩眉心。

血色纹路瞬间自她指尖涌入，顺着卫珩眉心直钻魂核。

轰——

远比先前猛烈数倍的焚魂酷刑骤然爆发。

这一次不是浅浅灼烧，而是万千细小血针穿刺魂核，撕扯他的记忆、思绪，每一寸神魂都像被投入熔浆。卫珩猛地弓下身子，喉头压抑不住闷吼，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

“不敢？”苏暝俯视着蜷缩在地的他，语调平静，“你方才那一缕魂息，瞒不住我。我留你性命，许你留存神智，不是让你暗中谋算挣脱枷锁。”

“我能感知你魂内每一丝异动，你的念头、你的试探，在我面前无处可藏。”

她收回手指，魂核上的剧痛稍稍减退，却留下持续不断的灼痛，如同烙印，时刻提醒。

卫珩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止不住颤抖，恨意深埋心底，不敢再显露分毫。方才那短暂的试探，让他认清一件事——苏暝对血契的掌控，远比他想象更深。想要破契，必须更加隐忍，藏得更深，连心底的思绪都要学会伪装。

“起来。”苏暝淡淡吩咐，“继续缠斗。记住，下次再敢暗中窥测血契，便不是焚魂，我会直接剥离你残存魂识，只留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

卫珩咬牙撑着地面缓缓站起，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一言不发，转身再度对上黑熊与青鳞蛇妖。新一轮厮杀再度响起。

青云仙宗，藏书楼。

清玄端坐古籍隔间，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帛书，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古老符文。他面上依旧是温润内门弟子模样，目光沉静，仿佛只是静心研读古籍。

四下无人，只有窗外风吹竹叶轻响。

帛书所载，正是失传的神魂分寄古籍。上面记载神魂牵引、远距传念，还有神魂载体的维持之法，甚至提及神魂纽带潜藏的隐患。

清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不动声色，将帛书上每一段文字、每一道秘纹，借着苏暝种下的神魂丝线，源源不断传回永夜渊苏暝的主魂之中。

苏暝在渊底石室接收着信息流，脑海内浮现古籍记载的内容，指尖轻轻摩挲。

【神魂远距离寄托，载体一旦遭遇神魂冲击，主魂会受反噬。】

这条信息，她默默记下。

清玄将帛书仔细收好放回书架，又翻阅几卷普通丹道典籍掩人耳目。待藏书楼管事巡视经过，他起身微微行礼，笑容谦和：“多谢管事准许晚辈在此阅典。”

管事颔首，夸赞几句他勤学，转身离去。

清玄缓步走出藏书楼，回到自己的小院，照常打坐修行，一切如常，无人察觉到这名温润弟子，只是远在永夜渊的一枚分身棋子。

荒骨滩。

风沙呼啸，枯骨遍地。

烬夜黑袍猎猎，周身数十头魔蝠盘旋飞舞，黑压压遮蔽小片天空。他刚刚收下一处魔物据点，正在清点收集而来的魔晶，一股阴沉的魔气自沙丘后方缓缓压来。

一名面色枯槁、眼窝深陷的老牌魔修缓步走出，周身魔气厚重，修为远高于此地普通魔物。他打量着烬夜，嘴角扯出冷笑。

“近来荒骨滩风头很盛的黑袍小子，便是你？小小年纪，收拢这么多魔物，胆子不小。”

老牌魔修周身魔气翻涌，带着威压缓缓逼近，目光审视，暗藏杀机。他不是来归顺，而是试探，甚至打算出手夺下烬夜麾下魔物与魔晶。

烬夜抬眸，漆黑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他本就是苏暝分出的分身，行事准则早已预设。

“前辈有何指教？”烬夜声音平静，魔蝠齐齐振翅，发出刺耳尖鸣，在他身侧列阵，做好迎战准备。

老牌魔修嗤笑一声：“荒骨滩的资源，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染指。要么交出所有魔晶与麾下魔物，归我所用；要么，今日留在此地，化为荒滩枯骨。”

话音未落，浓郁黑魔之力翻涌，直扑烬夜。

烬夜不退不避，抬手引动魔气，与对方正面碰撞。魔蝠群呼啸而上，扑咬老牌魔修。

剧烈的魔气爆炸席卷沙丘，漫天枯骨碎屑飞扬。烬夜一边交手，一边将这场遭遇战的情形传回永夜渊，等待主魂苏暝的决断。

石室之内，苏暝一边旁观卫珩与两具傀儡死斗，一边接收荒骨滩传来的战况。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正好。”

“便看看，这枚分身，能不能扛住老牌魔修的试探。若是扛不住，也该舍弃，重立新棋。”

卫珩听见她低声自语，心底寒意更甚。

在苏暝眼中，无论是他这具魂傀，还是远在青云仙宗的清玄、荒骨滩的烬夜，都只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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