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知微的选择

回到公司后，沈知微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

那是一间朝南的小办公室，平时她很少让人靠近。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请勿打扰"的便签，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江逾白路过她的门口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道夕阳。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江逾白推门进去。夕阳把房间染成橘红色，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对折了很多次的纸。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怎么了？"他问。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那张纸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张医院缴费单的复印件，上面的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反复描了好几遍。

"我爸的手术……需要更多钱。"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五十万不够。医生说如果要用进口支架，还需要三十万。"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万。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公司账上还有八万，是他和周牧远最后的底。他自己卡里还有六万，是之前卖掉老房子的钱。

但他没有急着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我不想让你担心。"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而且……"

她停顿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越来越冷。

"而且什么？"江逾白轻声说。

"而且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种需要依附男人的人。"

这句话出口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逾白没有立刻反驳。他绕着她走了一圈，在她对面蹲下来，让她不用仰头就能看到他的眼睛。

"知微。"他说，"你听好。你不是依附我，我们是平等的。"

"你投资我，是因为你看好了我的技术，不是因为你可怜我。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要一起把这件事做成的人，不是因为你向我求助。"

沈知微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是我家里的私事……"

"不。"江逾白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从你决定投资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知微抬起头，泪光在夕阳里闪了闪。

"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愿意。"江逾白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他说，"有什么困难，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沈知微点了点头，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落在桌面上那张缴费单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江逾白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侧的泪。

"去吧。"他说，"把手术安排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知微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声音还有些抖。

"我先去找刘主任。"江逾白说，"他上次不是提过，省里有一个医疗专项基金吗？如果能拿到哪怕一部分，就能缓解。"

"那个基金的门槛很高的。"沈知微说，"需要项目达到商业化阶段。"

"那就让它达到商业化阶段。"江逾白说，"我们加速推进。"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变得清晰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她想说"务实"，但没说完。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不只顾着你的代码了。"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概是意识到，有些东西比代码更重要。"他说。

"什么东西？"

"人。"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她拿起那张缴费单，把它叠好，放进包里。

"我现在去联系医院，把手术时间定下来。"她说。

"好。"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会儿。

"江逾白。"

"嗯？"

"谢谢你没有说'我帮你想办法'。"

江逾白看着她背影，没有接话。

"我说的是，"沈知微没有回头，"你刚才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而不是'我帮你想办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我确实没想好具体办法，但我愿意站在你的位置上想。"

沈知微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江逾白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推进方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他在屏幕前坐了很久，直到深夜。

晚上十一点，沈知微没有直接回家。

她绕到实验室楼下，从另一个入口进了公司。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着暗红色的光。

江逾白的实验室门还开着，屏幕的冷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走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发呆。

"你还没走？"他抬起头。

"你呢？"

"在跑测试。"

"跑完了？"

"没有。"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江逾白没有立刻喝。他看着她："你明天要联系医院？"

"嗯。"

"几点？"

"九点。"

"那你去睡。"

"我不困。"

"你肯定困了。"江逾白说，"你眼睛下面的青。"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把椅子拉到他的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江逾白重新开始看代码。沈知微把包放在桌角，开始翻那份还没写完的合同。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江逾白忽然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谢谢你没有说我帮你想办法。'"

沈知微翻合同的手停了一下。

"我意思是，"她说，"你可以不帮我。"

"我知道。"

"但你不只是不帮我。"她抬起头，"你连'帮'这个字都没有用。你说的是'我来想办法'，不是'我帮你'。"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很大。"沈知微说，"'帮'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施予。'我来想办法'是两个人站在同一边上。"

江逾白看着她，没有反驳。

沈知微低下头，继续翻合同。

"你刚才那句话，"她忽然说，"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投你的时候，你问我一个条件。"

"你进董事会。"

"对。"沈知微说，"我当时没有犹豫，不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技术。是因为你让我进了董事会。"

"你让我进董事会，说明你不是一个人扛。"她说，"你愿意把最核心的东西分给我。"

江逾白没有说话。

"从那时候开始，"沈知微把合同合上，"我就决定了。不管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都在。"

"包括现在。"

江逾白终于把那杯热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好。"他说，"我现在去找刘主任。"

"明天。"

"明天。"

沈知微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江逾白。"

"嗯？"

"方磊明天来。你让他直接进实验室。别在门口等。"

"好。"

"还有，那杯热水你喝完。别凉了。"

"好。"

门轻轻关上了。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还剩一半的热水。

他没有立刻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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