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省城

江逾白到省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何康连锁诊所的总部，在省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五到十八层，整整三层。江逾白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没上去。

他先去了何老板一个老部下的公司。

那人姓孙，以前是何老板手下的运营总监，前两年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家小的健康管理机构。江逾白通过周牧远辗转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电话打过去，孙总监犹豫了很久，才答应见一面。

见面的地方，在孙总监公司楼下的一家小面馆。

孙总监四十出头，微胖，戴一副无框眼镜。他进来的时候，先往四下里看了看，才坐下。

"江总，"他压低声音，"你找我，是为了何老板那单吧。"

"是。"江逾白说，"我想当面跟他聊一次，可他一直不见我。"

"他不会见你的。"孙总监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江逾白看着他。

"不敢？"

"启明的人，三天前来过。"孙总监说，"陈景琛亲自来的，跟何老板关起门谈了两个小时。"

"谈什么？"

"给钱，给渠道，还给一句承诺。"孙总监顿了顿，"说深镜，撑不过三个月。"

江逾白没说话。

"何老板是个生意人。"孙总监叹了口气，"生意人，最怕站错队。他现在想的，不是跟谁合作能赚钱，而是跟谁合作，不会掉进坑里。"

"他认定深镜是个坑？"

"不是他认定。"孙总监说，"是有人，让他不得不这么想。"

江逾白懂了。

从面馆出来，江逾白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街边，点了一支烟。

他不会抽烟，抽了两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沈知微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怎么样？"她问。

"还没见到人。"江逾白说，"但打听到了一些。"

"打听到什么？"

"何老板不是不想合作。"江逾白说，"是陈景琛，亲自来堵过门了。"

"陈景琛亲自来？"沈知微的声音沉了一下，"他这么看重这单？"

"他不是看重这单。"江逾白说，"他是看重，能借这单，把深镜踩死。"

电话那头，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江逾白，"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从你决定来省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进了一个局。"

"我想过。"江逾白说。

"那你还来？"

"因为，"江逾白看着远处何康总部那栋楼，"这个局，我躲不掉。何老板这单要是丢了，深镜今年最大的收入，就没了。没有收入，青山那笔钱，就更不会到账。这是一根绳子，一头套着我，一头套着深镜。"

下午，江逾白还是去了何康总部。

他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意，被安排在一间会客室里等。

等了两个小时，没有人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企业宣传语，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条写着：我们只与最值得信赖的伙伴同行。

江逾白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是苦笑。

因为这句话，恰恰是他一直以来，最坚持的东西。

而现在，有人用他最坚持的东西，来卡他的脖子。

傍晚，江逾白从何康总部出来。

他没有见到何老板。前台的人只说了一句："何总在开会，您先回去。"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见"。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知微。

"回来了吗？"

他回："没。明天再去。"

"别去了。"沈知微说，"你去了，也见不到。"

"不试怎么知道。"

"江逾白，"沈知微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青山资本，"她说，"今天，撤了。"

江逾白的手，僵住了。

"撤了？"

"对。"沈知微说，"他们给的理由是，深镜团队不稳，客户流失，风险太大。"

江逾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何康总部的门口，看着暮色一点点压下来。

"江逾白，"沈知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轻，但很清楚，"你还能撑住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

"能。"

"真的？"

"真的。"江逾白说，"因为你说过，你会信我。"

电话那头，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对。我信你。"

挂了电话，江逾白在省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下来。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半夜，巷子里有野猫在叫，声音凄厉，一声接着一声。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裂缝从墙角一路延伸，像一条，正慢慢裂开的路。

他没有睡。

因为他知道，明天，还有一场更硬的仗，在等着他。

同一时刻，省城的另一头。

一栋高档酒店的顶楼套房里，陈景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刚接完一个电话。

"深镜那边，青山撤了。"电话那头的人说。

"知道了。"

"江逾白今天在何康，被晾了一下午。"

陈景琛晃了晃杯子，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让他去。"他说，"他越是想挽回这一单，越会发现，纸，早就不是他以为的那张纸了。"

"您的意思是……"

陈景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好戏，"他说，"还在后头。"

窗外，省城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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