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林鹤年

去省城那天，江逾白坐的是最早一班高铁。

他没带多少东西，一个双肩包，一件换洗的衬衫。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退成农田，又一点点长出高楼。

上一次来省城，是跟沈知微一起。那时候深镜还没出事，两个人去谈一家医院的合作，谈成了，回来的路上，她靠在他肩上睡了一路。

现在，还是这趟车，还是这条路，只是身边空了。

江逾白闭上眼，没让自己再想下去。

林鹤年的公司，在省城一个高新区的写字楼里，招牌不大，叫"鹤年医疗"。

江逾白到的时候，是下午。林鹤年没在办公室，让人把他领到一个安静的会客室，倒了茶，说林总稍后到。

江逾白一个人坐着，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但行好事"，落款很旧。桌上的茶，是顶好的龙井。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两鬓有点白，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不紧不慢，带着股生意人特有的沉稳。

"江总，久等。"他笑着伸出手。

"林先生。"江逾白起身，跟他握了手。

林鹤年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先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点了点头：

"知微没看错人。"

江逾白一愣。

"她跟我说起你的时候，"林鹤年端起茶，慢悠悠地说，"只用了三个词：轴，实诚，能扛事。今日一见，这眼神，就配得上这三个词。"

江逾白没接这个话头。他心里清楚，林鹤年是在试他，看他是来要钱的，还是来谈事的。

"林先生，"他说，"我来，不是来开口要钱的。"

林鹤年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跟您谈一件事。"江逾白说，"一件，能让您的钱，不白投的事。"

林鹤年笑了，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哦？说说看。"

江逾白把深镜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他没粉饰，也没卖惨。从客户被撬，到现金流断了，再到陈景琛在背后怎么一步步卡他。讲到最后，他说：

"我知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给我钱，谁就要跟着我一起，跟陈景琛对着干。"

"所以，"林鹤年接过话，"你凭什么觉得，我肯冒这个险？"

"凭一件事。"江逾白说，"陈景琛挖走的是人，是客户，是表面的东西。可深镜真正值钱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拿走。"

"是什么？"

"技术。"江逾白看着他，一字一句，"还有，那些还愿意留下来，跟着我死磕的人。"

林鹤年没说话，镜片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掂量。

半晌，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那个合伙人，方磊，带走的客户名单，你手里还有没有备份？"

"有。"江逾白说。

"有就好。"林鹤年点点头，语气淡淡的，"这年头，能留一手的人，才活得久。"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个决定。

"江总，钱，我可以给。"林鹤年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不看眼前这几单。"林鹤年盯着他，"我看的是，你这个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所以这钱，我不投公司，我投你。"

江逾白心里一震。

"投我？"

"对。"林鹤年说，"我出钱，帮你把现金流续上。条件就一个——半年之内，你得让深镜，重新站起来。做得到，我们长期合作；做不到，这钱，就当我看走了眼。"

他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你敢不敢接？"

江逾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也喝了一口，放下。

"我接。"

林鹤年笑了。这一次，那笑里，多了一点真东西。

"好。"他说，"明天，我让人把第一笔，打到你账上。"

那天晚上，林鹤年留江逾白吃饭。

饭桌上，两个人聊了很多。林鹤年讲他早年怎么白手起家，怎么被骗过，又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江逾白听着，偶尔应一句。

临别的时候，林鹤年把他送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

"江总，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陈景琛这个人，我打过交道。"林鹤年的脸色，难得地沉了下来，"他做事，从不给自己留后患。你这次没倒，他还会再来。而且，一次比一次狠。"

江逾白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林鹤年拍了拍他的肩，"钱的事，有我给你兜着。但前头的路，得你自己蹚。"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幅"但行好事"。

夜色里，那四个字，看不太清了。

但他心里，却透亮了起来。

回酒店的路上，江逾白给周牧远打了个电话。

"老周，"他说，"钱的事，有眉目了。"

电话那头，周牧远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了点压抑不住的激动：

"真的？多少？"

"够我们撑过这一阵。"江逾白说，"你明天，先把工资的事，安排一下。"

"好，好。"周牧远一连应了两声，"那记者那边……"

"先不用管。"江逾白说，"等钱到账，我们自己把风放出去。让那些看戏的人，知道深镜还没死。"

挂了电话，江逾白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

这座城，灯火通明。

他忽然想起沈知微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省城的夜景，她一直很喜欢，因为亮，亮得让人有盼头。

那时候他还笑她，说哪里的夜景不亮。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光，是别人给不了的。

得自己点。

他拿出手机，点开沈知微的对话框。

上一条，还是他那句"收到"。

他打了一行字，又停住了。

最后，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上去，发了出去：

"路，我走通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知道，她不会回。

可他知道，她看见了。

就像当年，她隔一条街，给他送的那碗粥一样。

他总能在最难的时候，收到那一点，别人看不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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