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天亮

消息，是两天后的早上传来的。

江逾白刚到公司，小宋就迎了上来，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江总，”她把手机递过来，“您看这个。”

手机上，是本地一家媒体今早的推送。标题很长，江逾白只扫了一眼，就明白了。

刘副出了事。

消息里没说得太细，只说“相关人员配合了解情况”，说某医疗集团“暂时停止了部分业务”。可圈内人都明白，这几个字背后，是什么分量。

树，倒了。

江逾白把手机还给小宋，什么也没说，回了办公室。

他刚坐下，周牧远就冲了进来，压低声音：“老江，看见了吧？”

“看见了。”

“一夜之间啊！”周牧远咂着嘴，“这就是你说的——走一步，记一步？”

江逾白点点头，神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种事，从来不是一夜。”他说，“是账攒够了，一起算。”

“那陈景琛……”

“他现在，应该正在处理他自己的事。”江逾白说，“等着吧。很快，就轮到他了。”

果然，轮到他了。

刘副院长倒下的第三天，启明科技的资金方，集体发难。

几家投资机构联合发函，以“公司经营存在重大合规风险、创始人个人诚信存疑”为由，要求启动回购条款，撤出全部资金。

说白了，就是抽贷。

而且理由找得又准又狠——试点的假数据，是白纸黑字能查到的污点，谁都不想再跟启明沾边。

资本这个东西，逐利而来，也逐利而去。你值钱的时候，锦上添花的排队；你出事的时候，跑得最快的，也是他们。

第四天，启明的技术总监，就是那个按陈景琛邮件“改口径”的人，主动向评审组做了说明，把邮件、聊天记录，全都交了上去。

第五天，启明的三家大客户，同时发函解约。

第七天，启明科技发布公告：公司业务暂停，进入内部整顿。

公告发得体面，措辞讲究，跟当初甩锅方磊时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没什么人在意那份体面了。

圈子里都在传：启明，完了。

有好事的人，把启明门口挂着的那块金字招牌拍了下来，发到网上。照片里，牌子还亮着，玻璃门上，却已经贴了封条。

评论区里，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

“半年前他怎么对深镜，今天市场就怎么对他。一报还一报，分毫不差。”

消息传到深镜，是个周五的下午。

小宋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江总！启明停摆了！他们公司在清理工位，好多人都在传，要解散！”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周牧远扭头看向江逾白，眼里全是光：“老江——”

江逾白却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件，“嗯”了一声。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他知道，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年。从方磊第一次把黑手伸向材料算起，到今天，三百多个日夜。

可真到了尘埃落定的这一天，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痛快。

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江总，”周牧远忍不住问，“您就不高兴？”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笑了。

“高兴。”他说，“只是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牧远，你知道这半年，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周牧远摇头。

“不是赢了他。”江逾白说，“是深镜还活着，你们还在，我学会了怎么当一个真正的管理者。”

“客户不是靠挖来的，是靠留的。人心不是靠钱买的，是靠处的。这些道理，以前你跟我说，我听不进去。”

他转过身。

“现在，我记住了。”

周牧远看着他，忽然鼻子有点酸。他用力点了点头：“行。那接下来，咱们干嘛？”

“上班。”江逾白指了指桌上那摞文件，“评审组的复审通知，昨天就到了。下周，深镜的试点资质，终审。”

“这回，是真的了。”

那天晚上，江逾白破天荒地，早点下了班。

他约了沈知微，在江边走。

初冬的江风，已经很冷了。沈知微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听说，启明停了。”她说。

“嗯。”

“刘那边，也快了。”她望着江面，“我父亲的几个老朋友，这两天都在议论。说这一片，要变天了。”

“变了才好。”江逾白说，“变天之后，干活的人才有的干。”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下，这个男人的侧脸，比半年前瘦，也比半年前，稳。

“江逾白，”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吗？半年前，也是在这儿，我跟你说，我要走了。”

江逾白当然记得。

那晚的江风，也是这么冷。她留下一封信，说“等我回来”，然后就消失了整整半年。

“记得。”他说。

“那你恨过我吗？”她问，“那半年。”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

“恨过。”他老实说，“有一阵子，我天天盯着手机，怕你出事，又联系不上你。夜里睡不着，就坐在办公室，看咱们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再从头翻。”

沈知微的眼圈，慢慢红了。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江逾白说，“你不是不要我。你是用另一种方式，在护着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那不是恨。那是我欠你的。”

“从今往后，”他说，“慢慢还。”

沈知微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江风从两个人身边刮过去，呜呜地响。江面上，有货船的灯光，缓缓移动，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江逾白，”她说，“复审要是过了，深镜就真的站起来了。”

“嗯。”

“那下一步呢？”

江逾白看着江对岸，那片灯火通明的新城区。

“下一步，”他说，“把深镜，做到全国去。”

“你的伤，也该养好了。往后，我们并肩打。”

沈知微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她说，“并肩打。”

江风又起，吹起两个人的衣角。

这一次，谁也不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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