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聚光

终审通过的通知，是在一个周二的上午到的。

不是电话，也不是邮件，是一份红头文件，由专人送到了公司。小宋捧着那个文件袋进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江总，”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发飘，“省里……批了。”

会议室里，正在开周会。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江逾白拆开文件袋，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一页的落款，他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通过了。”他说，“深镜，正式入选省级医疗AI应用试点。全省，就两个名额。”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会议室，“轰”地一下炸开了。

周牧远一把抱住身边的阿哲，两个人蹦得老高。两个售后的汉子，眼眶通红，互相捶着肩膀。小宋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阿哲挤到最前面，嗓子都喊劈了：“江总！庆功宴！咱们得办庆功宴啊！”

“办。”江逾白说，“今晚就办。”

“都去。全员。”

庆功宴摆在了公司楼下的那家饭馆。

不大，十来桌，挤挤挨挨的。没请什么外人，就是深镜自己的人，加上林鹤年——他下午特意从省城赶了过来。

酒过三巡，周牧远端着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代表全体员工，说两句。”他说，“半年前，公司最难的时候，二十七个人，走了二十一个。剩下六个，跟着江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那时候谁都不敢想，深镜还能有今天。省级试点，全国领先的技术，客户排队上门。”

他举杯，转向江逾白：“老江，这杯，我敬你。也替走了的人，替留下的人，一起敬你。”

江逾白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

“这杯，不能光敬我。”他说，“深镜能活下来，靠的是没走的每一个。你们没跑，深镜就没倒。”

“这杯，敬大家。”

“敬大家！”

一屋子人，齐刷刷举杯，杯沿撞在一起，声音响成一片。

角落里，林鹤年没怎么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等热闹稍稍缓下来，他才端着茶杯，踱到江逾白旁边。

“江总，”他说，“半年前我投你的时候，说实话，心里也没底。”

“我知道。”江逾白给他续上茶，“您投的不是公司，是赌我这个人。”

“现在我输了没有？”

林鹤年哈哈大笑：“赢了！赢得漂亮！”他压低声音，“试点资质一下来，我手里那几个渠道，明天就给你接上。江总，深镜的路，往后只会越走越宽。”

“借您吉言。”

“不是吉言。”林鹤年摆摆手，“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喝了口茶，又说：“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通个气。”

“您说。”

“下个月，省里有个产业大会，医疗信息化这块的，规格不低。”林鹤年说，“我帮你争取了一个发言的名额。十分钟，台底下坐着的是全省的医院、渠道、投资方。”

江逾白愣了一下：“我？”

“对，你。”林鹤年看着他，“试点资质是敲门砖，可门敲开了，路得靠人自己走进去。省里这块，知道深镜的人还是太少。”

“你缺的不是技术，是让人看见你的机会。”

江逾白沉默了几秒。

让他上台演讲，说实话，比让他写三天代码还难受。他这个人，天生不擅长站在人前说话。

可他也明白，这一步，绕不过去。

“我上台。”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讲。”

“演讲稿，我自己写。”江逾白说，“我不念别人写的稿。我在台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得是我自己做的产品、我自己扛过的事。”

林鹤年笑了，举茶杯跟他碰了碰。

“就该这样。”他说，“实话最动人。”

宴席散场，已是深夜。

江逾白送林鹤年上了车，一个人站在路边，缓了缓。

夜风很凉，吹得他酒意醒了大半。抬头看，楼上的灯还亮着几盏——周牧远他们在收拾，说要把会议室那块白板擦干净，明天写新的规划。

江逾白掏出手机，给沈知微发了条消息：“散席了。你在哪？”

回得很快：“家里。给你留了汤。”

他笑了笑，正要回，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

他点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江总，我是方磊。资料都交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明天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谢谢你给我一条回头路。这辈子，我记你的恩。方磊。”

江逾白站在路灯下，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

他没回。

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对着夜色，轻轻呼出一口气。

方磊的事，到这儿，就算彻底了了。

有人回头，有人覆灭，有人往前走。

世上的路，本来就是这么岔开的。

江边的那条路，江逾白又走了一遍。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走走。

走到上次和沈知微并肩停下的那段，他停下来，扶着栏杆，看江。

江面上，有货船驶过，灯光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亮亮的痕。

半年前，也是这条江。那时候，深镜半死不活，她留信离开，他一个人在这里，觉得整座城市都是黑的。

现在，江还是那条江，城还是那座城。

可他，不是那时候的他了。

深镜拿到了试点资质，团队回来了，客户回来了，她，也回来了。

江逾白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江面的照片，发给沈知微。

“明天开始，”他配了一句，“新篇章。”

那边秒回：“什么篇章？”

他想了想，打字：

“聚光的篇章。”

“光，聚起来了。往后，只会越来越亮。”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张图。

是她在家里阳台拍的月亮，又圆又亮，悬在城市上空。

底下配着两个字：

“同亮。”

江逾白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江水奔流，不舍昼夜。

身前，灯火万家，渐次亮起。

第二卷，逆光而行的路，走到了头。

而属于深镜的、属于他们的聚光时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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