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上台

省产业大会，定在了下个月的第一周。

接到正式邀请函那天，江逾白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红底烫金，“特邀嘉宾”，他的名字，印在第三个，前两个都是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

“看见没，”周牧远凑过来，“咱老江，跟厅领导一个名单上的。”

“别贫。”江逾白把邀请函放下，“发言稿还没写。”

“你要自己写？让专业的写不行吗？人家大公司的演讲，都有写手。”

“不行。”江逾白说，“我答应过林总，自己的话自己写。”

他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办公室的灯都亮到十一点。

他写了删，删了写。第一稿，写成了产品说明书，专业词堆得跟论文似的，自己念了一遍，都念不下去。第二稿，又写成了创业史，从头到尾夸自己，念着更别扭。

第三稿的某个深夜，他写烦了，把电脑一推，靠着椅背发呆。

沈知微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看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问：“卡住了？”

“嗯。”江逾白揉了揉眉心，“怎么写都不像话。像别人的话。”

沈知微扫了一眼那两版稿子，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问题在哪儿吗？”她说，“你在学别人说话。学大老板的腔调，学行业专家的套路。可台底下那些人，想听的不是这些。”

“那想听什么？”

“想听实话。”沈知微把牛奶放到他手边，“你当初为什么做深镜，你最难的时候是怎么撑的，这个系统到底能帮医院解决什么问题——就说这些。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只需要，把你自己的话说明白。”

江逾白怔住了。

那天夜里，他重写了第四稿。

这一次，没有套话，没有排比，没有那些华丽的词。他就用一个技术员的语言，老老实实地讲：这个系统是怎么来的，它解决了什么问题，它还差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写完，天都快亮了。

他通读一遍，第一次觉得，这稿子，像他自己的了。

大会那天，江逾白穿了一身深色西装。

沈知微帮他打的领带。出发前，她在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看着他，认真地说：“别怕。台上没老虎。”

“我没怕。”江逾白说。

“你手心全是汗。”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沈知微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去吧。台下有我。”

会场很大，能坐八百人。

江逾白坐在后台候场的时候，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台下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全是人。前三排坐着厅里的领导、各大医院的院长、投资机构的负责人。每一个，都是能决定深镜命运的人。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下一位，深镜科技创始人，江逾白先生。”

报幕的声音响起，掌声跟着响了起来。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从幕布后面走了出去。

灯光打在脸上，很晃眼。他走到台中央的演讲台前，站定，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

手心全是汗，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会场都能听见。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台下，安静极了。有人微微皱眉，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

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沈知微坐在那儿。

她看着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江逾白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深镜刚成立时，三个人挤在民房里写代码；想起发不出工资的那个冬天，周牧远把自己的存款拿出来垫上；想起他被记者围堵时，小宋急得直哭的样子；想起那碗热粥，那封信，那条江。

他的心，忽然就定下来了。

他关掉了提词器。

台下，一片哗然。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准备了稿子。但站在这儿，我突然觉得，我不该念稿。”

“今天，我想跟大家说点实在的。”

会场，彻底安静下来。

“三年前，我从大厂辞职创业，做医疗AI。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我就说一个数字——”

他顿了顿。

“在县级医院，一个影像科医生，平均每天要读两百张片子。两百张。每张平均不到三分钟。”

“累了，会看漏。看漏了，就是人命。”

“我母亲，就是县医院的护士。我小时候，她常跟我说一句话：医院里最怕的，不是病，是漏。”

“所以深镜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炫技术，是帮医生盯漏。三百多家医院用了我们的系统，一年下来，纠出的漏诊，四千多例。”

“四千多例。就是四千多个家庭，躲过了一场可能的灾难。”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那些院长、那些投资人，都在看着他，听他说。

江逾白越说越顺。他讲了技术，也讲了教训；讲了成绩，也不避讳短处：“我们的系统还有不足，覆盖不了复杂病例的百分之三十。这条路还长，深镜不敢停。”

十分钟，到了。

他站直，微微鞠了一躬：“我的分享就到这儿。说得不好，谢谢大家听完。”

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轰然炸开。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雷鸣一样的、经久不息的掌声。前排几位老专家，带头站了起来。

江逾白直起身，往台下看去。

沈知微站在人群里，在鼓掌。她没有喊，没有跳，就那样安静地、用力地鼓着掌，眼睛亮得像星星。

江逾白朝她的方向，微微一笑。

下台的通道里，林鹤年迎面走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小子，好样的！知道刚才台底下什么情况吗？”

“三位院长当场就要了合作联系方式的。头一回见！”

江逾白笑了笑：“运气好。”

“什么运气！”林鹤年瞪他，“实话就是最大的运气！你今天把‘实在’两个字，立住了！”

散场后，江逾白和沈知微，并肩走出会场。

初冬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紧张吗？”她问。

“紧张。”江逾白说，“你不知道，我上台前一秒，腿还是软的。”

“那你后来怎么稳住的？”

江逾白想了想。

“看见你了。”他说，“第三排，靠边。”

沈知微的脸，微微一红。

“没出息。”她小声说。

“嗯。”江逾白点头，“没出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阳光落下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三卷的聚光，就从这一天，正式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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