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火网

车队在开阔地边缘最后一段残墙后停下，做着冲进去前的准备。

林砚跳上车头，用最短的话给所有人交代。他没有粉饰太平，因为这些普通人已经用眼睛看过了地狱，骗他们“没事”反而会在第一波炮弹落下时彻底崩溃。

“前面在打仗，炮弹不长眼，我们必须从中间穿过去，没有别的路。”他的声音沉稳，压过远处的炮声，一字一句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记住三条：第一，不管车怎么晃、外面怎么响，所有人趴到车厢底板上，手抱头，把孩子和伤员压在最底下；第二，车哪怕被打中了、起火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自己开门往下跳，留在车里听指挥，跳下去暴露在开阔地上，才是真的死路；第三，相信我们，我们一定把车开出去。现在，低头！”

老郑带着工人们齐声应了一句“明白”，那声音里有抖，却没有散。

车队动了。

一冲进开阔地，声音就变了。

不再是远处的闷响，而是炮弹落地时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位的轰鸣、子弹啃在钢板上密如骤雨的叮当、以及迫击炮划过长空那种特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林砚的车打头，他半跪在副驾，半个身子探在窗外，一边观察弹道，一边给开车的法尔汉报方向。

“左！左边那栋楼有枪口焰，靠右走，贴着那辆烧着的卡车！”

“前方二十米有弹坑，绕不开，压过去，所有人抓稳——”

车队在火网里走成一条扭曲的Z字线，从不给任何一个射手留出提前量。这是林砚能想到的、在无差别炮火里唯一的活法：不让任何人预判他们的轨迹，包括他们自己。

第一发落在近旁的炮弹，掀起的气浪和碎石把大巴一侧的钢板砸得凹陷下去，车厢里一片惊呼。老郑死死把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按在底板上，扯着嗓子喊：“都趴下！别看！抓住旁边的人！”陈嫂把那面小国旗从怀里掏出来，不知是想给自己壮胆还是想护住什么，被旁边的陈德发一把按低：“你不要命了！趴下！”

车队行至开阔地中央最宽的一段，两侧楼顶的狙击手和皮卡上的武器同时压了过来，正面是一片没有任何遮蔽的柏油路面，硬冲等于把整车人暴露在火网里。

“烟！”林砚吼道，“铁锤，把随车的烟幕弹全打在左前方上风处！法尔汉，停车，把车斗里那捆备用轮胎和油布点了，推到路边烧！快！”

几枚烟幕弹在左前方炸开，灰白色的浓烟借着风势迅速铺开；法尔汉和两个工人冒死点燃了那捆浸过油的轮胎和油布，滚滚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和烟幕弹的白烟搅在一起，在车队与两侧火力之间竖起一道浑浊的、不断翻涌的烟墙。烟墙挡不住子弹，却能挡住射手的眼睛。

“就是现在，贴地，全速，顺着烟走！”

车队一头扎进烟里。视线降到不足三米，法尔汉几乎是凭着林砚的口令和蜂鸟无人机在烟幕上方传回的画面往前开。

黑暗、浓烟、呛人的焦糊味里，车厢里的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近在咫尺的爆炸声，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烟里一度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法尔汉凭着感觉往前摸。右侧车头猛地撞上一截倒塌的路灯杆，整辆车横着滑出去小半米，车厢里一片惊呼。林砚死死攥住扶手，吼了一声“别停”，法尔汉咬着牙把方向掰回来，车头重新对准前方，硬生生从两根扭曲的灯杆之间挤了过去，铁皮刮擦的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第二辆车——那辆载着几名工人和部分设备的皮卡，在冲出烟墙的瞬间被一发炮弹的碎片击中了发动机舱，车头一歪，冒着白烟趴了窝，车门变形，怎么也发动不着。后方的火网正在追上来，停在开阔地上就是活靶子。

“弃车！人全部转移到装载机和大巴上，快！”林砚吼着，让自己的车横过来，用车体替抛锚的皮卡挡住一侧的子弹。

铁锤在车顶疯狂压制，林砚和蜂鸟冲下去，拉开车门，把车上的工人一个个拽下来、推上装载机的铲斗和大巴的过道。一个老工人的腿被卡住了，林砚用撬棍死命别开变形的车门，把人拖了出来。最后，他让装载机把那辆抛锚的皮卡推到路中央、横过来，权当一道临时掩体，挡住追兵的视线和第一轮射击。

这是他们丢掉的第二辆车。

没有人死亡，但伤的人更多了。

几个工人被跳弹和碎玻璃擦伤，一个年轻工人被气浪震得耳鸣、口鼻流血，缝合针在剧烈摇晃的大巴过道里爬着穿行，摸到一个处理一个，嘴里那句“死不了、别赖我”被炮声一次次打断。小杨趴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给轻伤者缠绷带，眼泪混着烟灰糊了一脸，手却没停。

也有人差点崩溃。那个年轻工人想趁车减速时跳车逃命，被老郑一把薅住衣领拽了回来，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老工长自己也怕得声音发抖，骂出来的话却异常有力：“跳下去就是个死！给我趴下！林队长说了车能出去，就一定能出去！”

车队碾过满地的弹壳和碎玻璃，撞开一截冒烟的路障，终于，前方的火力稀疏了下来，开阔地的尽头、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再往前，就是机场外围。

满车的人刚刚要为死里逃生而哭喊，林砚却在清点车辆的瞬间，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载着会计的那辆殿后越野车，没有跟上来。

蜂鸟把仅剩的无人机拼命压低、往回找，屏幕上，在他们刚刚穿过的那片烟与火的边缘，那辆越野车孤零零地停在一处排水沟旁，车头冒着烟，车门大敞，几个本该在车里的人影伏在车后，被一串不知从哪儿射来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电台里，先是会计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是一阵杂音，信号断了。

主力已经冲出了火网，再回头，就是重新扎进那片修罗场。

电台里，灰狼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林砚！不许回头！你回头所有人都得搭进去！这是命令——”

林砚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被火光包围的车影，盯着车后那个依稀可辨的、秃顶的、抱着铁箱的身影。

他想起会计昨晚说的话——你们不是第一支游隼；想起那一句句“过场”；想起五年前冰河边，他也是这样，听了命令，没有回头。

“掉头。”林砚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和血，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铁锤，跟我回去。其他人，把伤员和工人送到前面建筑群，找掩体，等我们。”

“林砚！”灰狼在电台里嘶喊。

“我说了，”林砚拉开车门，端起枪，眼睛红得吓人，“一个都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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