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皮带扣

林砚的车一头扎回了火网。

这一次没有烟墙可借，没有盲区可钻，铁锤把车顶的枪压到最低，一边扫射一边替车头挡开追来的火力，法尔汉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弹坑和残骸之间疯狂地颠簸。短短几百米，挡风玻璃被打得裂纹密布，车身不知中了多少发子弹，叮当作响，像一口被万千铁锤同时敲击的钟。

“在那儿！”蜂鸟指着前方。

排水沟旁，那辆抛锚的越野车后，两名随车的年轻工人缩在车底，会计则抱着铁箱，整个人贴在干涸的排水沟里，浑身是土，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压着他们的，是混战中一股占据了侧前方残楼的武装，对方人数不多，却占着高处，几支枪把这片开阔地封得死死的，正一点点逼近，像是要在主力彻底撤离后，上来收割这几个落单的人。

“铁锤，残楼，二楼那个枪口，给我压住，别让他抬头！”林砚吼着，车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滚了出去，借着车身掩护，几个箭步冲到排水沟边，“蜂鸟，把两个工人先接上车！法尔汉，车头朝我们，引擎别灭，门全开着！”

铁锤的火力把残楼二楼的射手压得缩回了掩体。趁这短短几秒，林砚跳进排水沟，一把拽起瘫软的会计，又冲车底的两个工人低吼：“跑！上车！别回头！”

两个年轻工人连滚带爬地冲向接应车。

“架住他另一边！”蜂鸟把最后一个工人搡上车，回头看见林砚还跪在排水沟里，急得眼睛通红。

这几秒里，铁锤打空了一个弹箱，残楼的火力被死死压住，另一侧却有流弹追着他们的落点打，泥地上溅起一排土花。法尔汉把车倒得几乎贴到沟边，后轮碾着弹坑边缘，嘶声喊：“快、快、快！”

会计腿软得站不住，林砚半拖半架着他，把他往车的方向带。会计死死抱着那个铁箱，另一只手还徒劳地护着腰带上的皮带扣，嘴里语无伦次地念着：“东西在……东西还在……林先生，我没丢，我没丢……”

“别说话，省点力气，跟着我跑！”

就在他们离接应车只剩十几步、眼看就要冲出那片开阔地时，林砚的后颈忽然毫无来由地一麻。

那是在战场上无数次与死亡擦肩养出的本能。

四周的炮火虽然密集，却都是无差别的、漫天乱飞的流弹，弹道杂乱，落点全凭运气。可就在这一刻，他清晰地听见，在他们侧后方，一个相对安静的、稍高的位置上，响起了一声与周遭混乱格格不入的、冷静而精准的单发点射。

那声音不密、不急，没有扫射的歇斯底里，只有一发，像是有人趴在某个高处，耐着性子等过了漫天炮火和所有混乱，专门等他把会计从排水沟里拖出来、等两个人的身体都暴露在那一条毫无遮挡的射界里，才稳稳扣下了扳机。

林砚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侧后方一栋半塌建筑的窗口，有一道极淡的枪口烟，和一个一闪而逝的、冷静的轮廓。

他甚至来不及举枪。

那一发子弹，越过了他，几乎是擦着他的手臂，精准地钻进了身旁会计的后背。

会计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重推了一下，往前踉跄两步，怀里的铁箱当啷掉在地上，他本人则软软地朝林砚倒了过来。林砚一把抱住他，触手是一片迅速洇开的、滚烫的湿黏。

“会计！会计！”

残楼方向，那个冷静的射手没有补第二枪。

那一发点射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铺天盖地的炮火和混战里，看上去，和任何一颗不长眼的流弹，没有任何分别。

“上车！快上车！”林砚抱着会计，连拖带拽地把人塞进越野车，自己跟着滚进去，反手摔上车门，“法尔汉，走！走！”

越野车嘶吼着掉头，朝火网外狂奔。铁锤在车顶上最后扫出一梭子，压制住追来的火力，子弹在他们身后的路面上刨出一串烟尘。

车厢里，林砚把会计平放在腿上，撕开他的西装后襟去看伤口。

缝合针不在这辆车上，他只能用急救包死死按住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弹孔，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从这个中年男人身体里飞快地流逝。

会计的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他睁着眼睛，望着车厢顶，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可怕的血泡声。他似乎知道自己不行了，脸上反而没有了这一路的恐惧和神经质，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异常的清醒。

他抬起手，没有去按自己的伤口，而是颤抖着、急切地去解腰带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黄铜皮带扣。那扣子的结构有些特别，他用染血的手指抠了几下，竟把整个带扣从皮带上卸了下来，反手死死塞进林砚的掌心，又抓着林砚的手，帮他一根一根地把手指合拢、攥紧。

“拿着……”他气若游丝，血沫从嘴角涌出来，“这里面……不是账……是名字……是能把他们全拖下水的名字……别交给……别随便交……他们都在一张网上……”

林砚攥着那枚沉甸甸的、还带着会计体温的皮带扣，重重点头，喉咙发紧：“你撑住，缝合针就在前面，你亲自交，你自己看着他们完蛋——”

会计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越过林砚，涣散地望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嘴唇剧烈地翕动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要把一句最要紧的话说完。

“普罗米修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游隼……不是第一次……他们……他们一直在……”

后半句话，永远地卡在了他涌血的喉咙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保持着那个未说完的口型，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越野车终于冲出了最后一片火网，前方，机场外围建筑群的轮廓和运输机低沉的轰鸣扑面而来，身后是炮火染红的半边天。

林砚跪坐在颠簸的车厢里，一只手死死按着会计还在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皮带扣，指节发白。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还沾着血的黄铜带扣，又猛地抬起头，透过车尾的烟尘，死死盯住刚才那一发点射响起的方向——那栋半塌建筑的、空荡荡的窗口。

流弹不会等人。

流弹，不会在他把人拖出排水沟的那一瞬，越过他，精准地、只打中会计一个人。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林砚的眼睛红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枚皮带扣，连同会计那句没说完的话，一起死死地攥进了掌心，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