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归队

越野车是擦着建筑群那堵断墙的墙根滑进去的，轮胎在碎砖上磨出一声尖响，车身横着停住，再也不肯动了。

林砚先下车，他没回头，伸手进去和蜂鸟一道把会计从车厢里抬了出来。

人已经硬了，沉得不对，那是一种活人身上不会有的、往下坠的分量。法尔汉跳下来，腿一软跪在地上，扶着车头干呕，半天没站起来——不是晕血，是这一路把他这辈子的胆子都抖空了。

断墙后面，装载机和大巴缩成两团黑乎乎的影子。听见引擎声，老郑第一个从墙后探出头，确认是自己人，才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回来了”，这一声像解开了什么开关，大巴里压抑的抽泣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灰狼从装载机后面绕出来。这个左手中指缺了一截的老E国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叼着那支永远不点的烟，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才把目光移到会计身上。

“人呢。”他问，声音很平。

“没了。”林砚说。

灰狼没再问怎么没的。他沉默了几秒，伸出那只缺指的手，帮着把会计的胳膊往胸口摆正了一点，动作意外地轻。“进墙后面，”他说，“这儿还在他们的迫击炮射程里，不安全。”

几个人把会计抬到一处背风的墙根下。缝合针从大巴上挤下来，只看了一眼，就把没打开的急救包又合上了。他蹲下身，伸手替会计把没闭上的眼睛抹了一下，没抹上，第二下才合上。

“弹头留在里头了，”缝合针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血，语气是那种见多了死亡的人才有的平淡，“从后背进去，打穿了肺。这种伤，神仙来了也就多撑几分钟。他撑到把东西给你，是憋着一口气的。”

林砚蹲在尸体旁边，没说话。

“铁箱。”他忽然开口。

蜂鸟愣了一下，回身往越野车跑，在后排座椅底下摸了一阵，把那个巴掌大的小铁箱抱了出来——撤离的时候他顺手拎上了，箱角凹了一块，锁扣却还锁着。林砚接过箱子，没打开，只把它和会计的尸体并排放着，像是先替死者看住这点遗物。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按着裤兜。那枚磨得发亮的黄铜皮带扣，被他用一块擦枪布裹了起来，死死贴在大腿外侧，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一点金属的凉。

灰狼走到他身侧，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那只箱子，只盯着他。

“电台里，我喊了三次。”老E国人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不许回头，不许掉头，那是命令。开阔地上一发炮弹下来，你、车、和车上的工人，全得搭进去。林，你在沙坑学过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被围的人不能救，救一个，死一队。”

“我听见了。”林砚说。

“听见了还回？”

“他是我接出来的人。”林砚抬起头，和他对视，“我把车停在那儿等他，我答应过他，会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我可以死在回头的路上，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那条沟里。灰狼，你要为这道抗命处分我，等上了飞机，随你处分。”

灰狼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缺了中指的手抬起来，似乎想做点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把嘴里那支没点的烟取下来，又塞回去。

“处分你？”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你当我愿意下那个命令？我在电台里喊得越大声，追着你的那几双耳朵就越相信我们真的要丢下他——他们信了，才没在你掉头的时候，把炮口一起转过去。”

林砚怔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原来电台里那三声冰冷的“不许回头”，背后还压着这么一层。

这个老E国人做事，永远不会把真正的用意摆在明面上。

“林砚。”夜莺从装载机的驾驶室里钻出来，终端抱在怀里，脸色比这夜色还灰。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芯片，想问会计临死说了什么，可看见墙根下那具盖着工装外套的尸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了句，“你先喝口水。”

林砚摇头。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蜂鸟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盯住怀里的控制器。

最后一架无人机的画面，在屏幕上抖。

那架从进城起就没歇过、熬过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小型无人机，本就在硬撑——电池早就红了，一路靠蜂鸟省了又省的几次短飞才没掉。

此刻它悬在建筑群上空，替全队做最后一次警戒，画面边缘全是雪花。蜂鸟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想让它返航，画面却在这时猛地一歪，镜头里划过一道不知从哪飞来的曳光，随后，整个屏幕彻底黑了。

没有爆炸，没有坠毁的画面，只有一片安静的、再也不会亮起的黑。

蜂鸟呆呆地捧着控制器，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极轻地、几乎是恳求似的喊了一声：“回来……返航啊，你给我返航……”

屏幕没有回应。

这个二十三岁的韩裔操作员慢慢蹲了下去，背靠着越野车冰冷的车轮，把脸埋进膝盖里。从沙坑到现在，那几架被他叫作“鸟”的无人机，是他探路的眼睛、是他替全队挡在前面的手。如今，一只都不剩了。

林砚走过去，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没说那些“节哀”“没事”的空话，他指导蜂鸟把这几个无人机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它们替我们看过路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蜂鸟闷在膝盖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清点在断墙后悄无声息地进行。

小杨举着遮光的小灯，跟在缝合针身后，一个一个车厢地数人。火网里那阵颠簸到底还是添了伤——一个年轻工人被震破了耳膜，耳朵里往外渗血，听不见人说话，只是茫然地张着嘴；一个老师傅口鼻流血，是被气浪掀起来磕在钢板上磕的；先前发烧的那位烧得更厉害了，裹着毯子直打摆子。

缝合针一边处理，一边骂骂咧咧，说这一车人再颠下去，没被枪打死也得被他治死，手底下却没停过。

三辆开道和殿后的皮卡，一辆爆胎弃了，一辆打坏了引擎，一辆在声东击西时开去当了诱饵；如今只剩装载机、大巴和这辆弹痕累累的越野车，三辆车，载着满当当的人。

车上的设备丢了大半，备用油桶打漏了两个，剩下的油，堪堪够开到机场。

老郑带着两个年轻工人，把会计的遗体小心地挪到装载机铲斗最里侧，用一件干净的工装从头到脚盖好，又用两根带子固定，怕等会儿行车给颠出来。做完这些，老郑在尸体前站了一瞬，笨拙地、不太标准地鞠了个躬。

“是个有来头的先生吧。”老工长直起腰，低声问。他和工人们只知道车上有个被重点保护的“先生”，并不知道底细。

“是个管账的。”林砚说，“想回家，没回成。”

他没有多说。工人们已经在火网里看见了太多死亡，他不想让一具尸体，再压垮这群好不容易看见灯光的人。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软的烟，想递一支给林砚，又想起这一路上从没见他点过，便自己也没点，只把烟夹在耳朵上。

“林队长，”他望着东边被炮火映红的夜空，声音发涩，“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机场外围建筑群的尽头，黑沉沉的夜里，使馆区方向有一片相对完整的灯光，那是这座死城里为数不多还亮着的地方；而更远一点、更偏北的方向，是机场，没有灯，只有炮火的闪光一下下照亮跑道的轮廓。

“快了。”他说，“先把你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老郑，也像是说给铲斗里那个再也听不见的人。

“一个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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