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断墙后短暂停留的二十分钟里,林砚把自己关在装载机的铲斗阴影中,谁也没让靠近。
他需要把那一枪想清楚。
夜莺本来要跟过来,被他用眼神止住了。他从急救包里摸出一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又取下来,就着遮光的小灯,用一截烧过的木炭,在一块平整的碎砖面上,一笔一笔地画。
他画的是那片开阔地。
排水沟的位置、抛锚越野车的位置、接应车的位置、主力撤离的方向、几栋残楼的相对方位,他都凭记忆标了出来。然后,他在侧后方一栋半塌建筑的二楼窗口,重重画了一个叉——那一发点射响起的地方。
“法尔汉。”他头也不抬。
法尔汉正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听见叫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在,林先生,我在。”
“我们穿过交火区的时候,那栋楼,”林砚用木炭点了点那个叉,“你开车,从正面看楼顶上或者窗口里,有没有人?”
法尔汉努力回忆,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惊惧:“有……好多,到处都是枪口焰,噼里啪啦的,跟过年似的。可那栋楼我记得,它在我们侧后,我们冲过去的时候,那一面的窗口是黑的,没看见开火。我当时还想,运气好,那栋楼没人占。”
“黑的。”林砚重复了一遍。
他又画了一条线,那是子弹的来向。那条线从二楼窗口出发,越过他当时所在的位置,精准地落在会计身上。
他闭上眼,把那几秒钟在脑子里慢放了一遍。
漫天炮火,流弹横飞。
流弹是什么样,他太熟了——那是一种盲目的东西,弹道杂乱,落点全凭运气,射手大多朝着大致方向倾泻,根本不看打没打中、打中了谁。
可那一枪不是。
那一枪安静、克制,只有一发,等的是他把会计从排水沟里拖出来、等两个人的身体都暴露在那条毫无遮挡的射界里的一瞬。
更要命的是角度。
他睁开眼,盯着那条线,后背一点点发凉。
那条射线,在击中会计之前,先经过的是他。他比会计高半个头,又处在靠近接应车、相对靠前的位置。一个真正的射手若要打这一枪,无论怎么算,子弹都该先碰到他,或者至少,该有一枪是冲着他来的。
没有。
那一发子弹像长了眼睛,越过他,绕过他,分毫不差地只钻进了会计一个人的后背。打完,不补第二枪,不要他的命,也不要随车那两个年轻工人的命。射手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会计一个人。
“不是流弹。”林砚把木炭丢开,声音哑得厉害,“是处决。有人趴在那儿,专门等他暴露,专门打他。”
“我也觉得邪门。”
接话的是铁锤。这个一直沉默地擦着枪的叙比亚汉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把黑头套往下扯了扯,露出那双被火光映得发亮的眼睛,伸手指了指碎砖上那个叉。
“我们的车断后,那栋楼一直在我射程里,”铁锤说,“从你们掉头,到把人接上车,少说四分钟。四分钟里,旁边几栋楼朝我们打了不下几十个点射,就它,一枪没放。林,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阵地——两边都在开火,子弹满天飞,他能憋着不动,除非他在等一个特定的人、一个特定的时机。后来枪响那一下,我下意识去压那个窗口,什么都没有。一个普通民兵,打完枪不会这么专业地消失。”
蜂鸟也小声补了一句:“我记得,我最后那只鸟,在被打掉之前,画面扫过那栋楼一次……二楼那个窗口,有个热源,趴着的,一闪就没了。我当时以为是反打的火光,现在想想,火光不是那个形状。”他咽了口唾沫,“可画面太糊了,林哥,就一帧,我没法拿它当证据。”
林砚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那点不敢确定的东西,一点点沉实下去,又一点点变得更冷。
不是他一个人神经过敏——那一枪的不对劲,是被好几双眼睛同时捕捉到的。可正如蜂鸟所说,所有的不对劲都只是“感觉”,没有一帧清晰的画面,没有一发留在墙上的第二颗子弹,没有那个凭空消失的射手。
装载机阴影里安静了一瞬。
不知什么时候,灰狼走了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画满线条的碎砖。老E国人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没说话。
“你早就觉得不对。”林砚抬起头,盯住他,“从接这个人开始,绿线的接应一个个被抽走,关卡像提前知道我们要来。现在人一接出来,就在乱军里被人一枪灭口。灰狼,你在这一行比我久,你告诉我,这算什么?”
灰狼沉默了很久。他把嘴里那支没点的烟取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林,”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林砚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我可以告诉你一百种战场上的巧合——射手打的是高价值目标,会计一直抱着箱子,看起来像个头目;乱军里一枪毙命的事天天都有;你命大,弹道偏了那么一点点。这些解释,每一个单拎出来,都站得住。”
“可你不信。”林砚说。
“我没说我信。”灰狼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深得看不见底,“我是说,现在没有第二发子弹,没有弹壳,没有射手,你手里只有一个死人、一块碎砖和一肚子疑心。你拿这个去跟谁讲?讲里德派你接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被灭口?林,没有证据的怀疑,在我们这行,不叫真相,叫害自己的毒药。”
林砚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知道灰狼说的是对的。
这正是最让人发冷的地方——那一枪设计得如此干净,干净到它完美地融进了那场无差别的炮火里,若不是他这双在死人堆里滚过八年的眼睛、若不是铁锤和蜂鸟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根本不会有人察觉任何异样。
哪怕察觉了,也什么都证明不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黄铜皮带扣,借着小灯翻看。
带扣是整块黄铜磨的,边缘被体温养得温润,正面是寻常的花纹,看不出任何机关。他试着抠了抠背面,又用指甲沿边缘划了一圈,那东西纹丝不动,接合处细得几乎看不见。
会计是在临死前、用一种他没看清的手法把它抠开的。这是个精细活儿,他和铁锤这双手只会拆枪,干不了。
“东西呢。”灰狼忽然问。
林砚没动,下意识地把皮带扣重新攥进了掌心。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灰狼先移开目光,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记住,会计拼了命塞给你的东西,在没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没交到你信得过的人手上之前,对谁都别露口风,包括我。”
“包括你?”
“尤其是我。”灰狼重新叼好那支烟,转身往回走,声音飘过来,“我在JSOG待的年头,比你想象的久。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危险——这话不光是说给敌人听的。”
林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这个老E国人转身的瞬间,左手缺了那一截的中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为什么事烦躁,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块碎砖,看向那个叉。
极度的困倦和愤怒一起涌上来,眼前的灯光晃了晃。碎砖的阴影里,似乎蹲着个三十多岁、面容沉稳的男人,军装上落着雪,正慢条斯理地卷一支烟。
是老周!
老周没看他,只望着虚拟中那个窗口的方向,半晌,淡淡地说了一句:“想不明白的账,先记在本子上。账,不会长腿跑了。”
“我知道你不在。”林砚在心里说。
再眨眼,阴影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块画满线条的碎砖。他抹了把脸,把碎砖上的线条用鞋底一把抹乱。
电台就在这时响了。夜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动:“林砚,使馆区那边对接上了。他们说……说华夏人,一个都不许落在外头,让我们往东门靠。”
林砚站起身,把那支被折成几段的烟丢进黑暗里。
“走。”他说,“送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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