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机关术展

相里矩说要搞一场“机关术展”的时候，李想以为就是摆几张桌子，放几件墨家做的零件，大家看看就完了。结果那天早上他走到格物院后面的空地上，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空地上整整齐齐摆了十几张木案，案上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件。有木制的齿轮组，有铜铁做的连杆机构，有带刻度的圆盘，还有几个李想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空地中央立着一架两人高的木架，上面挂着滑轮和绳索，底下吊着一块大石头。旁边还有一架小型的投石机模型，臂杆用钢片加固，底座是铁的。

墨家院的二十几个弟子站在各自的展品后面，一个个挺胸抬头，像等着检阅的兵。相里矩站在最前面，腰间的弯尺擦得锃亮，黑脸膛上难得带着一丝笑意。田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准备随时讲解。

李想走到空地边上，站住了。他身后陆续来了不少人——孔武带着两个弟子来了，庄元捋着胡须来了，许行叼着草茎来了，夏无且背着药囊来了，周老农也从试验田那边赶来了。赵校尉带着几个护卫站在外围，防止有人捣乱。

“矩子，”李想朝相里矩拱了拱手，“开始吧。”

相里矩点了点头，走到第一张木案前。案上放着一个木制的齿轮组，三个齿轮咬合在一起，大小不同。他拿起摇柄，转了一圈小齿轮，中间齿轮转了半圈，大齿轮只转了四分之一圈。

“这是齿轮组。”相里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小轮带大轮，转得慢，力气大。大轮带小轮，转得快，力气小。格物院的水车、风箱、绞盘，用的都是这个道理。”

他放下齿轮组，走到第二张案前。案上放着一个铜铁做的曲柄连杆机构，一头连着摇柄，一头连着一个铁锤。相里矩转动摇柄，铁锤上下敲击，发出“咚咚”的声响。

“这是曲柄连杆。”相里矩说，“把转圈的力变成上下的力。磨坊的磨、锻坊的锤、将来要做的水力锻锤，都用这个。”

孔武站在人群里，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矩子，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相里矩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空地中央那架两人高的木架前。木架上挂着滑轮组，一根绳索穿过几个滑轮，一头连着底下的石头，一头垂下来。相里矩抓住垂下来的绳头，轻轻一拉，那块几百斤重的石头竟然缓缓升了起来。

孔武的嘴张开了。

“这是滑轮组。”相里矩一边拉绳子一边说，“一个定滑轮，两个动滑轮。你拉绳子的力，只有石头重量的四分之一。换句话说，一个小孩就能拉动一块大人搬不动的石头。”

他松开绳子，石头缓缓落下。然后他走到那架小型投石机旁边，指着臂杆和底座说：“这是投石机的改进。原来的投石机，臂杆是木头的，用久了会断。底座是夯土的，下雨就软。现在臂杆用钢片加固，底座用铁铸，下雨不软，臂杆不断。射程比原来远三成。”

李想走到投石机旁边，仔细看了看。臂杆上的钢片是用钢锭锻打成的薄板，铆接在木杆两侧，既增加了强度又保持了弹性。底座是铁铸的，沉甸甸的，稳稳地压在地上。他伸手拉了拉臂杆，弹性极好，松手后“嗡”的一声弹回去，力道十足。

“矩子，”李想转头问，“这东西做过试验吗？”

“做过。”相里矩说，“昨天试了三发石弹。同样大的石弹，原来的投石机射一百五十步，这个射两百步。”

李想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两百步大约两百八十米，比原来的射程远了三分之一。如果秦军的投石机都按这个改进，攻城的时候能多打出三分之一的距离，压制城头的守军。

“还有这个。”相里矩走到最后一张案前。案上放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组精密的齿轮和刻度盘。他拨动一个齿轮，刻度盘上的指针转动起来，指向一个数字。再拨另一个齿轮，指针又转了一个角度。

“这是算盘。”相里矩说，“墨家用来算数的。加减乘除，不用竹简，不用石子。拨几下就行。”

李想拿起算盘看了看。这跟现代的算盘原理类似，但结构更原始，用的是齿轮和刻度盘而不是算珠。墨家弟子用它来算账、算尺寸、算配比，比心算快得多。

“矩子，”李想说，“这个算盘，能教给别人吗？”

相里矩看了他一眼：“格物院的人都能学。但得先学会加减乘除，不会算数的，拿了算盘也没用。”

李想点头。他转身对围观的人说：“各位都看见了。墨家的机关术，不是花架子，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滑轮组能省力，齿轮组能变速，曲柄连杆能把转圈变成上下，投石机能打得更远，算盘能算得更快。这些东西，格物院全要学，全要用。”

孔武站在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矩子，那个滑轮组……能用在盖房子上吗？”

相里矩看了他一眼：“能。盖房子上梁的时候，用滑轮吊木料，比人扛省力得多。”

孔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看滑轮组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庄元捋着胡须，走到齿轮组旁边，拿起摇柄转了两圈。他看着齿轮咬合转动，忽然说了一句：“相里矩子，你这齿轮，跟天地运转一个理。大轮转一圈，小轮转几圈。天时运行，日月交替，都是一个‘度’。”

相里矩点头：“道法自然。齿轮也是自然。”

庄元笑了笑，没再说话。

李想站在空地中央，看着这些墨家弟子和他们的机关术，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齿轮、滑轮、连杆、投石机、算盘，每一样单独看都不算惊天动地，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机械体系”。有了这套东西，格物院的钢、水泥、粮食，全都能更省力、更快、更远地做出来。

“矩子，”李想走到相里矩面前，郑重地说，“从明天起，格物院开一门新课。就叫‘机关术’。你教，格物院所有弟子都得学。学会加减乘除的，学滑轮齿轮。学会滑轮齿轮的，学曲柄连杆。一级一级往上走。”

相里矩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行。”

李想又转向围观的人群，提高声音：“还有一件事。墨家院的机关术，从今天起向所有人开放。想学的，来格物院报名。不问出身，只问本事。但有一条——学完了，得给格物院做事。做满三年，才能走。”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搓手，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能学什么。孔武的弟子孟良和季真交头接耳，似乎对算盘特别感兴趣。赵校尉站在外围，盯着投石机看了半天，眼睛亮得吓人。

夏无且背着药囊，走到李想身边，低声说：“长安君，那个滑轮组，能不能用在药庐？老朽年纪大了，搬药材上架子费劲。”

李想笑了：“能。明天让相里矩子给你装一套。”

夏无且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夕阳西下，机关术展散了。墨家弟子们把展品搬回墨家院，空地上恢复了平静。李想站在那块被投石机压过的土地上，低头看了看脚印——相里矩的、田鸠的、孔武的、庄元的、夏无且的、赵校尉的，全踩在这片新翻的泥土上，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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