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荒地

第二天上午，陈默带着周岩去了城东建材市场。

周岩的亲戚姓刘，四十来岁，在市场里有个不小的铺面，主营瓷砖和管材。陈默前世跟这个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为人实在，后来生意做得很大。但这个时间点，老刘还只是个中小规模的批发商，正缺人手。

陈默把周岩介绍过去，老刘上下打量了周岩几眼，转头问陈默：“你什么人？”

“我兄弟，靠谱。”

老刘点点头，跟周岩聊了几句，觉得这小伙子虽然学历不高，但脑子活、肯吃苦，当场就拍板让他第二天来上班。

从建材市场出来，周岩有点恍惚：“就这么简单？”

“你好好干，”陈默说，“以后不止这点。”

周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什么也没问。

陈默回到家，父母都不在。他爸在单位，他妈出去买菜了。他坐在自己房间里，摊开一张市区地图，目光落在城东偏北的一块区域。

那块地。前世在两年后被划入新区规划，地价翻了近百倍。现在这块地属于城郊村集体，因为离市区远、交通不便，一直没人要。

陈默知道，再过几天，这块地会公开挂牌出让。前世郑彪拿下了这块地，但郑彪是搞灰色产业的，对房地产一窍不通。他拿下地之后转手卖给了别人，赚了一笔差价就收手了。如果这辈子由陈默来操作，他可以自己开发，或者至少以更聪明的方式变现。

他拿出郑彪给的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下午，他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郑彪本人，声音比昨晚松弛一些：“谁？”

“陈默。昨晚那个。”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怎么，这么快就有事要办？”

“想跟你谈块地。”

“地？”郑彪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趣，“什么地？”

“城东老砖厂旁边那块，大概八十亩。”

郑彪沉默了几秒。“那块地没人要，你要它干什么？”

“我有些想法。电话里不方便说，能见面聊吗？”

郑彪想了想：“明天下午，你来我公司。”

挂了电话，陈默把地图折好，收进抽屉。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高中物理练习册，翻到空白页，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网文平台的雏形、视频网站的方向、物流仓储的布局节点，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第二天下午，陈默到了郑彪的公司。

公司在一栋旧写字楼的顶层，装修得意外地正规，前台、会议室、茶室一应俱全。郑彪坐在茶台后面泡茶，看到陈默进来，招了招手让他坐下。

“喝茶？”

“白水就行。”

郑彪笑了一下，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说吧，那块地你想怎么弄。”

陈默没有绕弯子：“你拿下来，我来运作。赚的钱对半分。”

郑彪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一个高中生，跟我谈分一半？”

“你拿地，我出方案。”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块地现在不值钱，你心里清楚。但你手里有资源，能把地拿下来。我手里有方案，能让它值钱。你出人脉，我出脑子，合作。”

郑彪靠在椅背上，把陈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孩子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坐在别人地盘上的从容，都跟他十八岁的年纪完全不搭。

“你怎么知道那块地能值钱？”

“新区规划快出了，”陈默说，“就在这一两年。那块地会被划进去。”

郑彪眼神一凛。他是混道上的，消息比普通人灵通，但连他都还没听到确切风声。这个高中生是怎么知道的？

“你从哪听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

郑彪盯了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行。我这个人，最看重有脑子的人。地我去拿，你出方案。但我先说好，要是亏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亏不了。”

郑彪伸出手。陈默和他握了一下。郑彪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握得很有力。

“还有一件事，”陈默松开手，“那块地拿下来之后，不要急着出手。我有后续安排。”

“什么安排？”

“等新区规划出来再说。”

郑彪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看着陈默起身离开的背影，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陈默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还早。他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岩发来的，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正要回消息，余光瞥到街对面一个身影。

白色T恤，马尾辫，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一个女生正从公交车上下来，往旁边的社区图书馆走去。

林双。

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数地上的砖。

她没有看到陈默。陈默也没有喊她。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图书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葬礼上，她穿的那件白T恤。和今天这件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那天的她看起来比现在更瘦一些，脸色更苍白，像是很久没睡好。

这一世，她还在。

陈默低头继续回周岩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重新打：今晚有事，改天。

发完消息，他穿过马路，走进图书馆。

林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便利店买的热饮。她看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了。

林双抬起头，对上一双很深的眼睛。她愣了一下，认出他来。

“是你。”

“嗯。”

“你怎么在这里？”

陈默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路过。”

“你家住这附近？”

“不近。”

“那你路过得挺远的。”

陈默没接话。图书馆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林双手边的书页上。陈默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经济学的入门读物。

“你看这个干什么？”他问。

林双低头翻了翻书页，语气很随意：“随便看看。”

陈默没有继续问。但他注意到，这本书的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不是新买的。她看了很久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林双低头看书，陈默靠在椅背上，偶尔看她一眼，偶尔看窗外。有几次林双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是林双先开口：“你那天为什么坐在我旁边？”

陈默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平淡的话：“因为想坐。”

林双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了。她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陈默注意到了。

窗外，夏天的尾巴正在一点点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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