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十日之期的第四日。
辰时刚过,沟口进来一辆车。车停在坡下没熄火,下来两个人:姓何的前头走,后头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拎一只黑皮包,皮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印。
姓何的上了埂,先朝地里的人拱了一圈手。老三、老五家的、老四爷都在埂这头锄二遍,锄刃声停了。年轻人把皮包搁在埂石上,取出一张油印的纸,四角拿四块石头压住。纸上三行字,字上头盖着一枚红章,章边上打着一串编号。
姓何的把三条念了一遍。头一条,种由丰禾统一配,不要钱。第二条,收四块八,三年。第三条,配种的地登记造册,造了册,地里出的种不许外卖,也不许自留换种。
“自留也不行。”老三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
“造了册就不行。”姓何的说,“册上有的,丰禾管到底。管到底,就是种也是丰禾的。”
老五家的直起腰,隔着两垄问:不要钱的种,往后肥也是丰禾的,药也是丰禾的,连使几遍都得听丰禾的,是不是这个理。姓何的没接,笑了一笑,朝陈九那边拱手。
“陈师傅,我们上回来,是摸个底。”他说,“总产多少、哪行铺了沙,都是为这个章程做的数。今天把单子撂这儿,十日之期不敢催,就等一句话。”
陈九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到那个编号,又看了一遍。
“到日子给话。”他说。
“痛快。”姓何的把皮包递给年轻人,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师傅,种这个东西,谁出钱谁做主。白送的,也是钱。”
年轻人收皮包前补了半句:造册头一年,每行另发二十块造册工钱,登记那天当面点清,现钱。
老三的眼睛在那张纸上停了停。六行,一行二十,一百二,现钱,秋收前就有。他扭头看陈九,看了两眼。陈九没接他的眼,把手里的锄立起来,拄着。
老五家的把锄往地上一插。“一百二买我六行的种,往后年年是丰禾的,这账你会算不会。”
老三把头扭回去,接着锄。锄了两下,他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他说的是哪一头。
年轻人趁着这工夫翻开本子抄东西,姓何的报一行他记一行,报的是哪几行铺了沙、哪几行走的水。老五家的锄没停,嘴上哼了一声,人家连你家哪块垫过沙都记着,比你自己还清楚。
车在沟口调了个头,两道辙印压过早上落的薄土。埂上没人说话。老四爷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水印,搁回原处压好,走出几步撂下一句。
“白面馍也不要钱的时候,吃过一回。”
送走了人,陈九没有歇。他在自家一亩三分里补前晌查出来的四穴空苗,铲尖起苗、移苗、压土,水从瓦罐里一点一点点下去。
北头有人喊了一声,是老五她兄弟,站在埂那头扬手,豆撒完了。四穴苗补完,他把瓦罐里剩的水倒在最后一穴根上,倒得很慢,水渗下去了才收手。
补到最后一穴,他蹲着没起来,把那张单子上的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三条他背得最熟,一个字没漏。
掌灯以后,坡下有车轱辘声,停在坡底,没有上来的车灯。脚步声是一个人的,踩得很稳,一直到院门口。
赵春杏一个人来的。蓝布褂子外头罩了件夹袄,手里拎着她那本蓝皮流水。她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油印单,四块石头还压在纸角上。
“南边两个村,今天都在传这个数。”她把流水放在桌上,“我来对个账。”
她把凳子挪到桌边坐下。屋里就一盏灯,坐得近,灯苗烤人,她坐下没几句就把夹袄脱了,搭在椅背上,顺手把袖口挽到小臂。蓝布褂子底下那道腰,灯一照就出来了,灯把她挽起的腕子也照得比脸色白一层。她不在意这个,翻开流水,指尖把卷起的页角捋平,压住。
“对往后。”她指头点着六月十三那一页,“你接了,全沟的货走丰禾,我的车断了这条线。你不接,六行不入丰禾的册,货照旧走我的秤。我是来做这笔账的。”
她先翻到六月十三那一页。头车那一笔记了红字,后头跟着一行小字:新秤到,验讫。她用指头点了点那一行,意思是秤已经备下了。再翻到八月,价照旧三个字她已经写了进去,旁边押着她自己的花押。记信记到她这个地步,信就不再是信。
她蘸了墨,先写了他不接两个字,写完抬头把那句要紧的问了:你到底接不接。他说不接,她又问为什么。
“种不是钱的事。”
她盯了他一会儿,没往下问。笔尖落下去,六行的名字她一个一个写:老三,老五,老三媳妇,田茂才,写一个,后头补一个村里的名。写到老四爷,她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
“这个名字,我在哪张纸上见过。”
“我写的。”
“不是这张。”
他没有接这句话。灯芯爆了个花,屋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伸手把灯花弹掉,指尖从灯罩边上收回来。桌上两本本子摊着,一本蓝皮,一本他记台账的毛边纸,边挨着边。她记她的数,他补他的台账,笔尖一快一慢。她记数的时候腰弯着,褂子下摆在腰上绷出一线,绷着,不动。灯就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比人靠得近。他把台账推过去让她核一行数,两个人的头凑在同一页纸上,她鬓角一根碎发垂下来,梢头扫在他手背上,他没动,她也没收。她头发里有股皂角味,压着山货铺子的烟火气,离得这么近,他闻见了,没说。
她一边写一边说了一句。她说这六户明年要是叫丰禾圈走了,她那杆秤往后称的就不是这条沟的谷子了。说完她把笔搁在砚上,没急着合本子,问了印泥盒底下那一百四。
“货没到。”他说,“压着。”
“我库里的银子都没你这钱稳当。”她说,“一年了,一个子儿没动。”
“利钱呢。”
“你这钱,我不赚利。”她把笔搁在砚上,“我赚的是你这条沟的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把流水上一个写坏的墨点抠掉,把那页角折了个小印。灯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细的亮,耳后有一小块白,是日头晒不到的地方。他看了一眼。灯下这张脸他看过多少回,这笔账他没算过。她抬手拢了一下鬓角,手背上的墨痕蹭到鬓边,她没觉出来。他抬手,拇指在她鬓边把那点墨抹了,手收回来,接着补他的台账。她的笔停了半息,没回头。
她伸手把印泥盒掀开看了一眼,那一百四还压在底下,票面朝下,她照原样盖回去。盖盒子的时候,她顺手攥住他的右手,拇指往印泥里按了按,拽到流水八月那页,价照旧三个字旁边,按下一个红指印。按得很实,是她攥着他的指头按的。她的手不凉,攥得很稳,像攥一杆秤。红印泥从指肚边上漫出一线,她低下头,就着那个指印吹了口气,吹的是印,不是手。他的手在她手里,没往回挣。
“押是我的花押,这个是你的。”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托了一息,指腹从虎口到指根,一道茧一道茧地过去,像在核一笔账,“这道是缰绳磨的,这道是锄把磨的。你这手,不像是写字的手。”
说完她把他的手搁回桌沿,蘸墨,接着写她的数。写了两行,她头也没抬。
“红纸上那个印,是丰禾逼你们按的。”
“我没按。”
“我这页上的,你就按了。”她笔尖顿了顿,没抬头,“这中间的账,你自己算。”
他没算,也没接,把手摊在灯底下。指头肚上的红印一时半会儿干不了,掌纹里也沾了一丝红。
她把流水合上,拿手压了压封皮。压完她没有起身。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灯芯吸油的声音。
“六行的货,明年还走我的秤。”她说。
“好。价随行就市,我不插手。”
她这才起身收拾笔和墨,腰一直,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晃过他半张脸。他把椅背上那件夹袄拿起来,递过去。
“坡下风大。”
她接了,夹在臂弯里,没道谢。她看见窗台底下那个瓦盆,三株小苗在灯影里立着,叶背朝外。她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手上的药。”
“管用不管用。”
“比药行的全。多的那一味,县里常年没有。”
她哦了一声,说改天称二两。她说这话不像玩笑,也不像真要称,说完就把话搁在那儿了。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过头来,像还有一句话。
“五月十六,你要是还这么硬。”
坡下的狗咬了一声。她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侧着耳朵听了听,坡下没了动静,风把院里的土腥味往屋里送。她站了一息,没把那句话找回来,跨出门槛,才把夹袄披上。
他送她下坡。她跨车帮,照旧不让人扶,腰上一提,人已经坐进车斗,车板响了一声。车走远,出了沟口,黑里剩轱辘声。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去。风又过一阵,坡底隐隐飘上来半句她的话,字让风撕了一半。
“……不接,就别后悔。”
后半句没有。他把那半句在耳朵里过了一遍,进门把台账合上,压回木匣最底下,那张油印单的编号,他默了一遍,没忘。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 56 章 白送的种》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