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六个新口子

五月初六，给话的日子。

台账摊在窗台上，第二笔他起了个头：五月，定苗。第一笔四月二十六那页，前晌托老五家的捎去站里了，和琳捎回话来，说材料齐了，页眉上那两个字她原样报了上去。砚里的墨不稠，他研了两圈，搁下笔，先下地。

谷苗三四指高，一穴挤着三四棵，该定苗了。定苗的规矩他定得死：一穴只留一棵，留壮的，挤着的全拔。手一按根一提，土窝用指头赶平，苗跟苗之间空出三寸，风从垄里过，不带挂的。他蹲在垄沟里一穴一穴过，拔下来的苗攥在左手，攥满一把，搁进跟前的筐。

北头老四爷那半行，苗出得齐，齐到看不出哪几穴压过沙。埂外那溜沙让几场雨拍实了，碱斑翻上来的白，一天淡过一天。沟尾六行的苗，哪一穴肥力顶到几片叶，他心里另有一本账，不过秤，不进表。老三那句问话他不是没听懂，是这话答早了不值钱，答晚了他不认。

老三蹲在埂上看了半天，开了口。

“你到底哪一行是你的？”

“沟尾那六行。”他没抬头，“册上没有，我这儿有。”

“沟尾那页纸，六户的名字是你写的，行钱是你定的，齐不齐也是你兜着。”老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完又觉得不该磕，“那也轮不着你白兜。哪一行是你的，你说句囫囵话。”

他把留定的壮苗扶正，土按了按。

“秋后过了秤，你再问一遍。”

老三没接话，蹲了一会儿，回自己行里锄草去了。间苗这道活，看着是拔，其实是留，留哪一棵，一棵顶一秋。他的话也一样，说出去就是定下的，定下的就得兑现，眼下他还没定到能给话的时候。埂北头，老四爷家的炊烟直直一道，风一到，斜着往沟尾那片去了。

日头偏西，坡下上来的人他听脚步就认得，药箱的铁皮扣碰着匣子，一声一声。她走得比上回慢，药箱里的玻璃瓶碰出细碎的响，到了院门口，她先把药箱搁下，理了理白褂的下摆才进院。

卓玉琴上坡来，白褂外头罩着灰布褂子，胳膊底下夹着一沓复诊单。院里的碾盘还存着晌午的热，她把复诊单放在上面，一页一页数过去，纸角捏齐了才松手。药箱搁在碾盘边上，铁皮扣开着，碘酒棉花分格摆着，一格是一格。她挨户数给他听：西头刘家娃的疮收口了，后坡老何家的湿疹下去了。散剂三户，两户见好，一户要换方。

“四月二十六那回，站里抽我去县里验苗。”她说，“欠了你两回。”

“药是死的。”他说，“人好了就行。”

她的眼睛落在他手上。右手虎口一道裂，指根两道，掌缘三道，全是新口子，叫碱水一浸，泛着白边。她没问，把药箱提过来掀开，抓着他的手腕翻了过来。

“别动。”

碘酒一蘸一点，六个口子一个一个过。她低头凑得近，头发帘垂下来，梢头扫着他掌心。棉签走到裂口上，他的手指弹了一下，没缩。灯点上以后院里亮了些，她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头发帘的影子也在。她数口子不用看第二遍，一遍过完，数目就定了，像过秤，秤砣一落就是准数。她从指根往腕上缠纱布，松紧捏了两回，还是比上回那圈松。灰布褂子的袖口挽上去，白褂的袖口露出一截，腕上一圈白，一圈本来的色。

“六个口子。”她缠到打结，“五个是间苗蹲的，一个是碱水烧的。你的手金贵，别跟土较这个劲。”

“手不金贵。”他说，“苗金贵。”

打结的绳头她咬断，这回没收进药箱，绕成一小卷，塞进他缠着纱布的手里。

“三天别沾碱水。沾了，白缠。”

她从兜里撕了张收据，连着票根，摊手：“处置费五分。”

他数了五分放在她手心。她收了，收据推给他。这一套跟四月初那回一样，一样到撕收据的手势都没换。

换方那一户的单子她当场改，垫着碾盘写，蘸一回墨写一个字，笔锋收得紧，一个字一个字都站着。他看了一眼。方子上没有一味贵药，三付加起来不过一角钱，跟五分的处置费一个理，公家的账她算得比自己的还清。写完她把方子折了两折，夹进复诊单里，纸角对纸角。

收拾药箱的时候，她说了句今天公事外头的话。她说今天是给丰禾话的日子，全县都在看这条沟给什么话。顿了顿，她又添了半句，说她那一份准话不催，欠条她收着，利息不要。

他没接这句，问散剂还剩几付。

“两付。”她把药箱扣上，“省着点使。我下回带新方子来，换那一味。”

他送她下坡。药箱在她步子里一晃一晃，铁皮扣一声一声，下了坡还听了一阵。她走沟里的路不走埂边，一步一步踩得实。到了坡底她没回头，抬手把灰布褂子的领口拢了拢，药箱换到另一边肩上，出了沟口。

他站了一会儿，药箱声拐过弯就听不见了。回屋他把那五分钱收进钱匣，跟她撕的收据压在一处。

姓何的车到坡下，天擦黑。还是两个人，还是那只黑皮包。这回年轻人没抄本子，皮包抱在怀里，灯点起来他起身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挪完退回墙根站着。桌上那张油印单还在原处，压纸的四块石头换成了两块半砖，他的台账摞在边上，翻到五月那页，墨迹没干透。

“陈师傅，日子到了。”

“不接。”他把桌上那张油印单推过去，“四块八，三年，不接。”

姓何的没恼，把单子收进皮包，坐下了，像早知道这个数。皮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搭着，指头在包扣上点了两下，不急。说话的工夫，窗根外头有锄头顿地的响，一顿一顿，停了又顿，是老三那头，锄到地头没走。

“章程第三条，陈师傅看到底没有？造了册，种不许自留。陈师傅是内行，该懂这条的分量。”

“我懂。”他把两只手在桌上并排摆开，缠纱布的右手和没缠的左手，“我正要问这个。第三年往后，谷种从哪来？”

“丰禾配。”

“配不上呢？”

姓何的笑了一笑：“配得上。年年配得上。”

他从窗台底下把瓦盆端过来，三株小苗立着，叶背朝外，叶子让灯一照，绒毛看得见。又把白天间下来的苗抓了两把，摊在桌上：一把壮的，一穴一棵，根须白生生的，土还挂在须上；一把弱的，三四棵挤在一穴，秆细得透亮，握过的地方蔫了一线。

“壮的留住了，弱的今天拔了。”他说，“地认种，不认章。”

姓何的盯着那两把苗看，看了有一会儿。瓦盆里那三株他也看了两眼。屋里静了一阵，年轻人把皮包换到另一只手抱。

“好。”姓何的站起来扣上皮包，“这个话，我原样带回去。”走到门口他回头，“五月十六，我们的车照来。”

“来做什么。”

“收册。”姓何的把门帘掀开，“六行的手印，四月里就按在纸上了。陈师傅回的是全沟的话，六行按的，是六行自己的话。”

车下坡去了，两道辙印让夜色收走。窗根外头那把锄头，在姓何的说话时就停了，这会儿重新响起来，比方才密，也比方才重。他站在门口没动，回头看石板那边。那张红纸还压在原处，晒了二十来天，红得比先前艳。四个指印，一个不少，老三的，老五家的，老三媳妇的，田茂才的。纸上的三块二让日头晒得发浅，指印倒越晒越深。

五月十六，还有十天。

他把筐里剩的弱苗倒在墙根，明天沤肥。右手上的纱布卷在灯影里泛着白，他没拆，五分钱的处置费，收据压在台账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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