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去丈夫

张嫂是陈晓的邻居，也是她要好的朋友，比陈晓大六七岁，育有一子两女，丈夫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平日里两人常常凑在一起结伴做活。南方村挨着皮毛重镇高营，村里的姑娘媳妇大多做皮毛加工，从加工户领回皮料，缝制成品送回结算，赚取手工费。

陈晓最羡慕张嫂手上的功夫，做起活快得惊人。一块兔皮褥子拿在手里，她一边闲聊，手中针线一刻不停。针上线索上下翻飞，宛若游龙起舞，看得人眼花缭乱。陈晓缝完一块，张嫂往往已经做好两三块。

“张嫂，今年过年上供，出了两件怪事，心里一直不安。”上完供，陈晓见张嫂过来串门，便把馒头开裂、院内地基塌陷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竟有这事？”张嫂闻言一惊，片刻后定了定神，安慰陈晓，“别胡思乱想，都是寻常自然现象。”

陈晓半信半疑。可往后发生的一切，都让她认定，那便是厄运来临的预兆。

刚过正月十五，丁玉强在家便待不住了。他托人寻到一趟山东往山西拉石子的长途活。陈晓劝他再多歇几日，等过完正月再出门。但丁玉强一心挣钱，不愿错失机会。正月十六清晨，他辞别父母妻儿，动身去山东接车，奔赴山西。谁也想不到，这次离家，竟是永别。

正月十七，丁玉强跟着一队大车行驶在山西蜿蜒山路上。那段山路曲折陡峭，就算老司机途经，也要提前减速，格外谨慎。车行至名叫“鬼难拿”的山崖处，丁玉强长途经验不足，没能及时踩刹车减速，转弯之时，大车径直坠下万丈悬崖。出事那一刻，他嘴里还嚼着一口没咽下的白馍。

噩耗传来的那个清晨，陈晓正和张嫂在家赶活。她们习惯早起，干一阵活再吃早饭。前一夜她辗转难眠，心慌不止，右眼一直跳，正想跟张嫂说说心中不安。丁玉尚气喘吁吁冲进家门，带来哥哥遇难的消息。

听闻噩耗，陈晓手中的缝针猛地扎进左手食指，鲜血一滴滴落在灰色皮毛上，晕开一片红，像天边一抹残霞。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睁大双眼，任由悲伤如潮水撞击心口，口中反复喃喃：“不可能。他不会扔下我们娘仨。”

张嫂慌忙丢下手里的皮子，起身扶住她，嘴唇哆嗦，不知该如何劝慰。陈晓的母亲谭英也匆匆赶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含泪低声劝：“苦命的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

被母亲抱住的一瞬间，陈晓埋进母亲怀里，一声“妈呀”，终于崩溃痛哭。

公公丁鹏柳与弟弟丁玉尚赶赴事故现场。警方告知事故经过，排除他杀，认定出事原因是对山路地形不熟、驾驶经验不足。车主出于人道主义，赔付一笔补偿金。

丁玉强离世后，陈晓拿到六万元赔偿金。望着这六捆钞票，泪水再次汹涌落下。她心里清楚，这是丈夫用性命换来的钱。她打算分出一半交给公婆养老，余下留给孩子做抚养费，却被丁鹏柳夫妇回绝。他们说，抚养孩子开销更大，这笔钱该留给陈晓母子。

二十八岁的陈晓，成了村里年轻的寡妇。丈夫走后不久，公婆便以过来陪伴她、搭把手过日子为由，搬进她家。陈晓心里明白，二老真正的心思，是防着她改嫁。

虽说村里观念比从前开放，但乡里对寡妇改嫁依旧难以认同。村里几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寡妇，全都独自守着孩子度日。唯有一人改嫁，当年她十八岁，新婚不久，没有生育子女。

从被丈夫悉心疼爱的妻子，骤然变成年轻寡妇，陈晓恍惚觉得像一场幻梦。可现实不容否认，她深爱的丁玉强，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年村里还有一桩怪事：光棍越来越多，丁玉强的弟弟丁玉尚便是其中之一。二十二岁的他，生得和哥哥一样俊朗，引得不少姑娘动心，只是家里没钱盖新房，婚事一再耽搁。

丁玉强离世后，公婆心里生出一个打算：让次子丁玉尚娶嫂子陈晓。一来肥水不流外人田，省去给丁玉尚盖婚房的开销；二来陈晓年轻，难保将来动了再嫁的念头，这样也能留住她，对两个孩子也好。陈晓比丁玉尚大五岁，二老觉得无妨，年纪大些更懂得体恤人。

他们先去劝说丁玉尚。丁玉尚心底十分抵触，多年一直叫她嫂子，加上五岁的年龄差，总觉得别扭。他在外打工时，早已结识一位心仪的邻村姑娘。当他跟父母提起这段心意，遭到二老强烈反对。母亲王桂枝一把鼻涕一把泪劝他，诉说哥哥留下的两个孩子孤苦可怜，逼迫他应下婚事。万般无奈之下，丁玉尚只能点头。

丁玉强离世一年后的一个春夜，月色清朗，无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哄睡两个孩子，陈晓正准备歇息，婆婆王桂枝从西厢房走过来。

“妈，您有事？”陈晓看向婆婆。平日里老两口白日下地劳作，晚饭同陈晓母子一同吃完，便回西厢房歇息。陈晓心存感念，农忙之外，地里重活从不让她操劳。

“你坐下，咱娘俩好好说会话。”王桂枝神色温和。

陈晓依言在正屋方桌旁落座，婆婆坐于上首，她坐在下首。方桌后的墙上挂着山水中堂，中堂东侧悬着长方形石英钟，那是当年陈晓出嫁，父母给她陪送的嫁妆。

“玉强这苦命的孩子，连累你跟着遭罪。”王桂枝声音哽咽，眼圈慢慢泛红。

“妈，您别说了，是我命不好。”陈晓眼眶也跟着发热。她望向墙上的相框，照片里的丁玉强，正朝着她浅浅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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