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拒绝婆婆

“我想和你说个事。”说到这里，王桂枝顿了顿，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您说吧。”陈晓猜不透婆婆的用意。

“我和你爹商量过，你年纪还轻，独自为玉强守寡太苦。家里过日子，少不得一个男人撑着。”她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你看你兄弟玉尚，老大不小，婚事一直没着落。别家姑娘嫌咱们家穷，不愿进门。我们寻思，不如你和玉尚搭伙过日子。这样，对两个孩子也好。”

听完这番话，陈晓心头巨震。她比丁玉尚大五岁，一直把他当成晚辈看待，从未动过嫁给他的念头。虽说乡里并非没有嫂子嫁小叔的旧事，但她实在无法接受。眼下她根本没有考虑再嫁，之前有人上门说媒，都被公婆冷着脸回绝。陈晓体谅他们丧子之痛，不曾心生怨怼。

“妈，您不必再说，我不同意。我比玉尚大五岁，不合适。他该找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天色不早，您早点歇息，我也去睡了。”不等婆婆继续劝说，陈晓起身走向自己房间，轻轻带上屋门。

王桂枝独自坐在原处，场面一时尴尬。

陈晓的拒绝，让丁玉强父母十分气恼。在他们眼里，这本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想不通陈晓为何不肯应允。自此，二老对待陈晓的态度陡然转变，整日脸色阴沉，像久不放晴的阴天。

清明过后一周的清晨，朝阳早早升起，如同勤勉的村民。春日气息漫在空气里：泥土的清新，花草的淡香，杨柳新叶独有的清冽……各样气息交织，让人神清气爽。

陈晓一早起来，给两个孩子穿衣做饭，送他们去上学。儿子丁博文七岁，读小学一年级；女儿丁晨五岁，在上幼儿园中班。失去父亲的姐弟俩格外懂事，少让陈晓操心。博文年纪稍长，明白父亲已经远去，从不主动提起；晨晨还不懂死亡的含义，常常拽着陈晓追问爸爸去哪了。陈晓只能满心酸楚地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晨晨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继续追问到底有多远。每到这时，陈晓便把女儿搂进怀里，眼泪断线一般，一滴滴落在孩子头顶。

“清明前后，点瓜种豆。”送走孩子，陈晓扛起锄头，带上大豆、花生种子下地。她要在两亩棉田西侧几百米外的二分荒地里播种花生与大豆。这片地是丁玉强身前开荒所得，离水井很远，需要扁担水桶一趟趟挑水浇灌。陈晓身形瘦弱，这份重活从前丁玉强从不让她碰。她舍不得土地荒芜，咬牙也要种上。不愿麻烦娘家亲人，她独自往返田埂挑水。几趟下来，早已气喘吁吁，满身汗水。最后一趟挑完水，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望着浇过水的种子，她仿佛看见秋收时节，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剥花生大豆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

正值盛年的陈晓，偏爱白日繁重的劳作。身子累透，夜里哄睡孩子之后，倒头就能入眠，无暇生出别的念头。她最怕连绵阴雨天，没法下地，身体闲下来，夜晚便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如同面饼在锅中反复烙烤。她努力不去回想和丁玉强相伴的时光，记忆却刻在骨肉之间，无法抹去。尤其月事将至，那份对爱人的思念蚀骨绵长，如同中了蛊，渗进肌肤骨髓。这样的滋味，只有女人方能懂得。

这天夜里九点多，两个孩子先后熟睡。陈晓躺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觉得无趣，关掉机器准备安歇。一日劳作，身心疲惫，睡意却迟迟不来，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墙外忽然响起男人低沉的歌声：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头，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啊……”

陈晓一听便知，是村里的光棍刘学。刘学比她小四五岁，身世特殊。父亲是老光棍，四十岁才娶邻村一名精神失常的女子，生下刘学。不幸的是，母亲的病症遗传给他。不算痴傻，思维却异于常人。刘学没读过多少书，从小跟着母亲捡破烂。十五六岁迷上唱歌，跟着收音机、电视学流行曲，村里人给他起绰号“刘歌星”。

十八岁的刘学，自丁玉强离世后，对陈晓动了心思。路上偶遇，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热切，还常常刻意搭手帮忙，制造碰面的机会。

陈晓心里清楚刘学的心意，知晓他精神不稳，只不多计较。

最近刘学添了习惯，夜深之后，守在陈晓院墙外面唱歌，唱功竟有几分模样，最擅长《信天游》。一曲唱罢，他又接着哼唱：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

刘学唱得投入，大门口突然传来婆婆王桂枝尖利的怒骂：“哪个王八羔子不睡大觉，跑到家门口号丧！赶紧滚！再敢唱，我拿钳子拔了你门牙，戳烂你的嗓子！”

一声呵斥落下，歌声瞬间戛然而止，像哑炮一般，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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