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灵岩洞

环绕卢其山的迷雾似乎又厚重了许多。

青木足尖点地，欲追花琼而去，可层层迷雾化作千丝万缕，瞬间裹住了他的双腿，他根本迈不开脚步。

“骗子！你们这些欺世盗名的骗子！”青木破口大骂，双手一挥，搅动风云，一时间狂风大作，整个卢其山都跟着晃动起来。

天空降下三道闪电，不偏不倚打在青木的脚边。

“停下！”阿蓝连滚带爬，拖住失控的青木，“我求求你了，停下来！”

阿蓝又一次揪住了胸口。卢其山动荡，首当其冲的就是阿蓝。

她的心快要碎了，泪如雨下。

青木收了手，蜷缩在枯萎的芭蕉树下。

琉璃瓦又碎了几片。

“青木，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这衍芳居还要不要？”

“阿蓝，我只想带你走，哪怕毁了这里。”

“你还不明白吗，毁了这里，先毁掉的是我。况且，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违抗天命，必遭天谴。”

这话青木不得不信，刚才还没动手呢，只动了动嘴皮子，就引来三道雷击。

“所以，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任人摆布吗？”

“不是我们，是我，青木，你离开吧，你去半月湖的地底下，那里直通暗河，那是你熟悉的地方。”

“我不想回暗河，更不想孤零零地回暗河。”

“你是不是傻啊，暗河连着大江，大江连着大海，那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

“我想带你一起走，我们在一起一千年了。”

“你知道的，我不能待在水里太久。本来就是啊，一个水里游的，一个天上飞的，本来就不应该在一块。”

“阿蓝，你又在赶我走，我已经让你那么讨厌了吗？”青木含泪问道。

“不是的，青木，我只想还你自由，你要的自由。而我，注定只是一场悲剧，你不该困在这里，更不该为了我困在这里。”

“自由如果没有了你，那还算什么自由，阿蓝，这么多年了，我心里怎么想，难道你不明白吗？”

阿蓝听到自己的心突然“咚”了一下，她想起了洛茵茵说的男女有别。

这次不是心痛，是有些紧张。

耳濡目染，这具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渗透了人族的情感。如此细腻，又如此琢磨不透。

阿蓝问自己，明白吗？她明白一点点，但好似又不那么明白。

该如何面对青木的，深情呢？

对，是深情，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这是阿蓝脑海中忽然闪现的一个特别的词。

她不敢看青木的眼睛，故作轻松拾起地上碎掉的琉璃瓦。

“不知道茵茵什么时候来送琉璃瓦呢。”

“阿蓝，你别转移话题好吗？”

“我明白的，你就是想一直一直待在我身边嘛。”

“你不明白，我根本离不开你。”青木泪眼婆娑，拉起阿蓝的衣袖。

他又在寻求安慰。

阿蓝再一次拒绝了他。

她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鹿，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移动。

“你？你想干什么？”阿蓝看着青木，害怕从他口里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我想守着你啊，我的主人，我从暗河开始就决定守着你了。”

“只是守着？”阿蓝不动声色，她有些害怕。青木要是和自己一样是雌的该多好啊，她根本没有这个顾虑。

“当然，不然还能怎么样。阿蓝，是你让我发现了光，发现了更大的世界，我所有的喜悦和悲伤，都只想同你分享。”

“我知道啦，青木，我的守护神。那你可要记住了，不许老是说要离开这里，也不许不理洛茵茵，她是我的朋友，人族唯一的朋友。”

“可是，你又交了一个人族的朋友。”

“谁？”

“沈青晏。”青木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一点生气。

“他啊，算不得朋友，是敌人。”阿蓝想起与沈清晏之间并不愉快的谈话，有些怅然若失。

“那你还从惠禾手里救下他，惠禾管理着盘水洞，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不在了，我看盘水洞早晚要出乱子。”

“你去管着他们？我看你挺有能耐的啊，刚刚差点把我送走。”

“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而且管理盘水洞，也不能只靠武力镇压吧，同是妖族，得照顾一下他们的情绪。”

“随他们去吧，小白在呢，我已让小白暂代洞主之职。”阿蓝说道。

青木还是觉得不妥：“小白哪有惠禾的本事。”

“要不，让梧越接管盘水洞吧，他是狼妖，本事大得很哩。”

“我看行。”

“青木，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你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自己爱上了这片土地，你还记得我们刚来这里时的样子吗？除了山那边有沉绪的半亩花田，基本是寸草不生的，是我们一点一点将它变成现在这样，古木参天，生机盎然。”

“你要把这里当成家？”

“对啊，衍芳居，我的家，我们的家。青木，我们是亲人，对不对。”

“不对，你是我的主人，阿蓝。”

阿蓝笑了。又和青木研究了一会接管盘水洞具体的方案，直到拂晓时分，才各自回屋歇息。

*

灵岩洞内，巨石林立，暗香浮动。

火光照着丹辰子，他单手托腮，若有所思。一袭华美的锦绣玄衣，裹住他挺拔颀长的身形，如墨的长发随意飘散，剑眉星目，唇角微翘，一张脸竟美得如此动人心魄。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惠禾，似笑非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幽暗。

他在等她苏醒。

夜半未央，惠禾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挪了挪身子，发现伤口已处理干净，只是疼痛尚未消失。

无边的恨意像眼前熊熊燃烧的大火，肆意冲撞着她本已焦灼的内心。

她没有想到阿蓝的手段竟是如此歹毒，重伤了她，又将她关进地牢，不闻不问。

这哪里只是关她禁闭，明明是想让自己死在地牢里。

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呢，她的仇还没有报，她的理想还没有实现。她要带着她的兄弟姐妹回到青苍山，那是她的家，她的地盘，她要做青苍山的王。这么多年寄人篱下，蜷缩在卢其山那昏暗的盘水洞内，忍气吞声，美其名曰是大小姐，实则处处被压制，时刻被监视，她早就已经受够了。

明明得到消息，阿蓝重伤未愈，疏于防范，正是她大展拳脚的时候，没想到她恢复得这么快，那长剑祭出的杀阵，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还有她身边的青木，那完全是个助纣为虐的家伙，平时看着嬉皮笑脸温文尔雅，一到关键时候就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痛失幼弟，身陷囹圄。

阿蓝，这笔账我会找你算的。

“醒了？”丹辰子声音低沉，还带着半分慵懒。

“是你救了我吗？”惠禾收起满腔的恨意，柔声问道。

“对，我就是那只鹞鹰。”

“你究竟是谁？”

“本公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丹辰子是也。世人皆视我为妖怪，说我一出现必有灾祸，你看那些正人君子，他们手持利剑，对我喊打喊杀。我以前也循规蹈矩啊，可是，他们呢，造谣污蔑，不肯罢休，明明是自己造的孽，却偏偏要将罪名扣在我的头上。真是可笑，你认为他们说得对吗？我还救死扶伤呢，要不是我，你恐怕死在卢其山的地牢里了。”

原来是他！这个大妖，真是难得一见，他救自己有何目的？

“多谢公子，惠禾感激不尽，来世结草衔环，定当报答公子大恩。”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

“你为了救我不惜得罪卢其山，就没有其它目的？”惠禾开门见山。

“惠禾啊惠禾，你倒是个聪明的妖精，救你确实另有目的，敌人的敌人嘛，就是朋友。”

“难道你也想铲平青苍山？”

“青苍山是你的敌人？小妖精，我可告诉你，不可树敌太多，当心遭到反噬，你要报杀弟之仇，悄悄地解决那个沈清晏就够了，没必要把整个青苍山视为仇敌，那个凌峰道长，你斗不过他的。”

“你不懂，青苍山是我的老家，三百年前，他霸占了我们的家，将我们驱逐，将我们杀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放下这般仇恨。”

“原来是这样，可是现在他们人多势众，况且他们好像有一个规矩，谁在拥有某件东西一百年之后，就是谁的了，你看看，这都三百年了，你算的哪门子账。”

“你愿意遵守他们的规矩？”

“那当然不是，我只是不想惹那么大的麻烦，凡事都要想想后果，别搞那么大阵仗。”

“你意思是这些都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

“哎呀，说你够聪明吧，一点就化，没枉费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将你救活，我跟你讲，你失血过多，差点死了，我用了三颗金丹才有了一线生机。”

“大恩大德，惠禾无以为报……”

“可以报，可以报，你帮我将阿蓝请过来就行。”

“你想干什么？难不成你觊觎她的美貌，想一亲芳泽？”

“哈哈哈，女人，脑子里就这么点男欢女爱之事，可是这情情爱爱，折磨人的东西，我丹辰子，是干大事的人。哦，不，是干大事的妖。”

“什么大事，需要请阿蓝出面？她不会离开卢其山的，九重天给她派了任务，说好听点，她奉命驻守卢其山，说不好听的，她只是一个罪囚。”

“罪囚，”丹辰子冷笑几声，“不过是九重天给她设的一个局。”

“设局？九重天也干这种不耻之事，真是匪夷所思，”惠禾诧异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天机不可泄漏，这个你没有必要知道，你只要明白，她没有离开卢其山，是因为她出不了卢其山，咱们正好帮她一把。”

“她会杀了我的，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现在的力量强得可怕。”

“你没有信心？以目前的形势，你确实打不过她。等你伤好了，我赐你妖神之力，不过这是有代价的，你必须听我命令行事，终身追随，你愿意吗？”

赐我妖神之力？幸福来得太突然，惠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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