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锋芒初试

晨雾还没散透，西凉城西角的烂泥巷子里就飘出一股子发馊的羊油味。

杨见拉低斗篷的帽檐，靴底踩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面上，脚步放得极稳。

前头的青砖拱门挂着两盏破灯笼，红布早褪成了灰黄，被风吹得晃荡。

门楣上歪斜地嵌着块烂木匾，上面拿黑漆涂着三个大字——黑石坊。

门槛边蹲着两个穿羊皮袄的护院，怀里抱着短棍，嘴里叼着草根，眼皮耷拉着打量每一个进门的人。

杨见走过去时，顺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扔进旁边的破瓦罐里。

当啷两声脆响。

护院掀起眼皮扫了眼他身上满是灰土的粗布斗篷，没吭声，身子往后挪了半寸，算是放行。

一跨过门槛，嘈杂的热气夹杂着旱烟的焦味迎面扑来。

整个赌石坊建在一处下沉的旧矿坑里，足足有半个校场大，四周支着粗壮的原木柱子，顶上罩着厚重的防风油布。

上百号人挤在一条条青石长案前，脖子伸得老长，唾沫星子在浑浊的空气里乱飞。

“开！给老子往下切两寸！”

“娘的，又是白花膏，老李头这趟亏得底裤都得当了！”

“叫唤个屁，愿赌服服输，下一块谁来？”

杨见没有往人堆里挤。

他贴着墙根的木架子慢慢走，后背贴着发潮的土壁，右手始终虚搭在腰后的短刀柄上。

眉心那道浅红色的细痕微微热了一下。

视界深处的景象在无声间泛起细密的波纹。

原本灰扑扑的石块堆，在天眼的视界下褪去了表层的泥壳，内部交织着各种驳杂的色泽。

绝大多数石头内部全是一团死灰，连半点灵气都没聚起来。

偶尔有几块泛着微弱的黄光，也是石英杂质形成的假相，外头却被摊主标了三枚下品灵石的高价。

杨见扫过几个围满人的大摊位，心里冷笑。

十赌九骗，这黑石坊的名头叫得响，底下的猫腻比城防司的账本还要脏。

这些大摊位上的料子全被行家里手拿药水泡过、用绝灵砂封过，好料子早被挑进了内堂，摆在外面供人哄抢的，十有八九是废坑里运来的垫脚石。

他现在怀里满打满算只有六枚下品灵石的家底，经不起半点闪失。

杨见转过两个拐角，走到了最偏僻的西北角。

这里的摊位连个像样的木架子都没有，直接在烂泥地上铺了张破草席，上面零零散散堆着二十来块拳头大小的蒙头料。

摊主是个驼背老头，瞎了一只眼，正缩在破棉袄里打瞌睡，面前插着个草标：任选一枚，两块碎银。

杨见停下脚步，蹲在草席前。

“老丈，这些料子哪儿挖的？”

驼背老头皮都没抬，沙哑着嗓子哼了一声：

“天山北麓的废矿渣，巡防队扫下来的边角料。爱要不要，两块碎银一块，概不还价，切垮了别在老头子跟前哭丧。”

杨见伸手在石堆里拨弄了两下，装作挑选的模样。

眉心处的天眼神力悄然分出一缕，顺着指尖的触碰渗入石料。

第一块，黑煞皮壳，内里干瘪如蜂窝，废料。

第二块，压手感极沉，外表隐隐有绿锈，内里却是一团死铁矿渣，毫无灵性。

第三块，表皮粗粝泛黄，天眼扫过去的刹那，内层深处猛然泛起一抹温润的碧蓝流光。

那流光极淡，被一层厚达两指的绝灵黑斑死死包裹在最中央，只有核桃大小，但内里蕴含的生机水汽，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玄水灵髓！

而且是品阶极高的二阶极品水灵髓！

郭万山现在体内燥火攻心，正需要这种至阴至纯的极品水属性灵材来调和药力。

杨见收回手指，面色如常地把那块泛黄的石头扔在一边，反而挑挑拣拣，拿起了另一块表面光滑、带着几道绿色石纹的料子。

“这块，再搭刚才那块黄皮的，三块碎银行不行？”

老头睁开那只独眼，浑浊的眼珠子在杨见脸上转了半圈，又看了看他挑的那两块石头。

一块是常见的花斑岩，另一块连矿皮都没长全，纯粹是垫脚的粗砂石。

“拿走拿走，凑个整，三块碎银，去那边解石台自己切。”

老头一把抓过杨见递过去的三块碎银，在嘴里咬了咬，随后不耐烦地摆手赶人。

杨见把两块石头揣进袖袋，站起身，迈步朝着中间的解石台走去。

解石台旁围了七八个赤膊的壮汉，正拿着精钢锯子和铁锉忙活。

台子后面坐着个穿青绸长衫的中年人，八字胡，右手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铁核桃，正是这黑石坊的三掌柜，吴得利。

“这位小哥，切哪一块？”

解石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汗，瞥了眼杨见递过来的花斑岩。

“先切这块花斑的，顺着绿纹往里擦。”

杨见声音压得低沉。

师傅熟练地固定住石料，运起真气，手里的解石刀顺着纹路刺啦一声切了下去。

石屑纷飞。

切面露出来，里面一片灰白，连半点灵光都没见着。

“垮了！就是层石皮泛绿，里面全烂透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赌客嗤笑出声。

“年轻娃子不懂行，见着带点绿就当是宝，活该交学费。”

杨见神色不变，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结果，随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泛黄的粗砂石递了过去。

“再切这块，直接从中间一刀两断。”

解石师傅皱了皱眉，接过那块卖相奇差的石头：

“小哥，这玩意儿就是路边的烂石子，中间连条灵脉纹都没有，一刀下去怕是得碎成渣，你确定要切？”

“切。”

杨见只吐出一个字。

解石师傅摇了摇头，也不再劝，手起刀落，精钢刀刃裹着开脉境的真气狠狠劈在石料正中！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石壳应声裂开两半。

还没等碎石落地，一股清凉透彻的寒意猛然自切口处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座解石台！

四周原本燥热浑浊的空气，在这股寒意冲刷下骤然一清。

两半石料的中央凹槽里，一颗晶莹剔透、泛着水蓝色幽光的胶质灵髓静静躺在石胎之中，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解石师傅手里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木台上。

“这……这是……”

“玄水灵髓！还是带冰霜纹的极品髓心！”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冷嘲热讽的几个赌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了命地往前挤。

“小兄弟，这块灵髓我出三十枚下品灵石，卖给我！”

“三十枚你打发叫花子呢？老子出五十枚！当场交割！”

坐在太师椅上的吴得利手里的铁核桃猛地停住了转动。

他那双细长的三角眼在灵髓上停留了半晌，随后缓缓移到杨见那张被斗篷遮住大半的脸上。

在黑石坊混了二十年，吴得利什么样的赌徒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披着粗布斗篷的年轻人，从头到尾呼吸没有乱过半点，甚至在开出极品灵髓的瞬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绝对不是什么撞大运的雏儿。

“诸位静一静。”

吴得利站起身，青绸长衫一抖，通神境初期的气压悄然散开，将吵闹的人群压了下去。

他走到解石台前，伸手虚引，脸上挂起做生意人特有的假笑：

“小兄弟好眼力，老朽黑石坊三掌柜吴得利。这块玄水灵髓成色极佳，若是放在外面转手，少不得要被抽成盘剥。黑石坊愿意出八十枚下品灵石收下，全当交个朋友，如何？”

八十枚下品灵石。

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武者舒舒服服修炼三年，也能买下城南半条街的小门面。

杨见心里飞速盘算。

这块玄水灵髓的实际价值在一百枚下品灵石左右，吴得利压了二成的价。

但如果自己拒绝并拿着灵髓走出赌石坊，只怕还没出西城暗巷，就会被黑市里的亡命徒把脑袋拧下来。

八十枚灵石，换取立刻套现走人，正合心意。

“成交。”

杨见没有多余的废话，伸手将那半块石胎往前一推。

吴得利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连讨价还价的拉扯都省了。

“爽快！”

吴得利招了招手，旁边的小厮立刻捧上来一只沉甸甸的鹿皮袋。

杨见接过皮袋，拉开系绳，天眼余光微扫。

整整八十枚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灵气纯正，没有掺杂任何做手脚的劣质货。

他将皮袋揣入怀中，系紧衣扣，转身便朝黑石坊大门走去，连看都没看周围那些贪婪的目光一眼。

吴得利站在原地，转动着手里的铁核桃，看着杨见迅速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三爷，要不要……”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凑了上来，右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去摸摸底细。”

吴得利冷哼一声，压低嗓子吩咐道：

“西凉城有这种眼力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是郭家供奉的客卿，就是大营里退下来的老油条。叫‘夜枭’跟着，别在坊市动手，查清楚他落脚在哪儿，背后站着谁。”

“明白。”

精瘦汉子一闪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暗的过道之中。

杨见走出黑石坊大门，冷冽的晨风迎面吹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没有立刻往城南走，反而拐进了西城最复杂的鱼龙巷。

这是一片终年不见阳光的贫民窟，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狭窄的巷道错综复杂，头顶上挂满了晾晒的破烂衣物。

身后大约三十步外的屋顶上，一道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顺着风声传进杨见的耳膜。

天眼的视界里，一条灰黑色的追踪气线正死死咬在自己的后背上。

跟踪者的身法很灵巧，每一步都踏在房梁的承重暗点上，气血收敛得极好，至少是个开脉境后期的老手。

杨见嘴角扯动了一下。

在天眼面前玩隐匿，无异于脱光了衣服在雪地里打滚。

他脚步加快，连穿过三个阴暗的拐角，突然在一处堆满烂菜叶的死胡同前停了下来。

房顶上的黑影微微一顿，身形伏在青瓦后，屏住了呼吸。

死胡同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口破水缸和几堆烂木头，根本没有人的影子。

黑影眉头一皱，脚尖轻点，从房顶飘然落入院中。

他刚想上前查探那口水缸，后颈处的寒毛突然炸立起来！

危险！

黑影本能地想要向后暴退，但已经迟了。

一根冰冷的精钢短刀无声无息地从门后的阴影中探出，刀锋精准地卡在了他喉管前一分的位置。

凌厉的杀气甚至割破了他脖颈表层的皮肤，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回去告诉吴得利。”

杨见站在黑影正后方的死角里，声音沙哑平板，听不出任何年纪与情绪：

“买卖做成了，手伸得太长，容易被人剁下来喂狗。”

黑影身子僵硬在原地，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

那种对自身动作、死角和退路的极致预判，让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洞悉一切的怪物！

“滚。”

冰冷的字音落下，横在喉前的刀锋骤然收回。

黑影甚至不敢回头看上一眼，脚下一蹬，连滚带爬地翻过土墙，拼了命地朝黑石坊方向逃窜而去。

杨见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慌乱逃离的背影，缓缓将短刀插回后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眉心传来的阵阵刺痛。

连续动用天眼推演和隐匿，体内的真气消耗了大半，额头深处的神经像是被针扎一样隐隐作痛。

这双先天天眼固然强悍，但以他目前开脉境初期的修为，负荷依然太大。

不过，八十枚下品灵石到手，第一步棋总算是稳稳落下了。

杨见拉紧斗篷，借着晨雾的掩护，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半个时辰后。

城南，郭府内宅。

后花园的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焦味。

郭万山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面色蜡黄，额头上青筋暴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右手死死扣在扶手上，掌心下方坚硬的木料已被暗劲捏得粉碎。

“咳……咳咳！”

郭万山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着黑渣的浓痰，眼中满是暴躁与惊怒。

那枚从西密宗换来的金刚破障丹药力太过凶猛，体内的业火燥气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

若是再找不到高阶水属性灵物中和，最多到明晚子时，他的经脉就会被活活烧穿！

“爹！”

郭灵儿急匆匆推开房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黑石坊那边传来消息了！”

郭万山猛地坐直身子，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吴得利那边开出高阶水玉了？”

“开了！”

郭灵儿脸上带着喜色，快步上前递过信笺：

“就在刚才，有人在黑石坊的烂石堆里切出了一块二阶极品的玄水灵髓！吴得利花了八十枚灵石当场收下！”

郭万山一把夺过信笺，扫过上面的字迹，眼中暴起一抹狂喜的神采。

“好！好！真是天不绝我郭万山！”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体内的真气一阵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浑然不顾。

“灵儿，带上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亲自去一趟黑石坊，把那块玄水灵髓给老子买回来！”

“不管吴得利要什么价，必须拿下！”

郭灵儿重重点头，刚想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爹，信上还说了一件事。”

“那个开出玄水灵髓的……是个穿粗布斗篷的神秘人，只挑了两块烂料子，一刀就切出了灵髓，之后吴得利派去的暗桩，刚出坊市就被对方轻易制服警告了。”

郭万山擦掉嘴角的血迹，冷笑一声，眼中泛起阴鸷的寒芒：

“西凉城里藏龙卧虎，多的是过江龙，管他是谁！只要灵髓到了老子手里，等我炼化药力突破通神境巅峰，整个西凉城谁敢扎刺？”

“快去！”

“是！”郭灵儿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冲出暖阁。

郭万山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双眼，死死压制着体内乱窜的火毒，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

他根本不知道。

那块即将送进郭府、被他视作救命稻草的极品灵髓，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被一双银白色的眼瞳，在最深处的因果线上刻下了致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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