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甘沉沦

寒风卷着冰碴撞在医馆破旧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孙圣把手里的黑铁名片塞进内衬口袋，铁片的尖角隔着薄背心戳在胸口皮肉上，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他推开门帘，带进一兜子雪气。

急诊室外头的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下头绕着两只冻得半死不活的飞蛾。

张医师坐在长椅上，正拿着棉签给自己的手指涂碘伏，边上的铁盘子里摆着三根变了形的银针。

听到脚步声，张医师抬起头，手里的棉签顿在半空。

“借到了？”

孙圣走到长椅前，摇了摇头。

“还差多少？”

“全差。”

张医师叹了口气，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用干瘪的手搓了搓脸。

“孙圣，听叔一句劝。小禾的脉象已经弱得摸不着了，玄晶针撑不过半个钟头。你现在要是去买口薄皮棺材，城南老孙头那儿还能给你算便宜点。再拖下去，等她彻底咽了气，浑身冻成硬邦邦的一块冰，连寿衣都套不进去。”

孙圣没接话，目光越过张医师的肩膀，看向急救室的晶石窗户。

病床上，小女孩缩成小小的一团，露在外面的脸颊泛着死灰般的铅色。

挂在床头的灵力导管里，淡绿色的营养液流得极慢，每隔几秒钟就结出一颗小小的冰晶，卡在管口处。

护士从配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印的通知单，啪的一声拍在导医台上。

“孙圣，最后十五分钟。赵氏药业的清算系统十二点准时锁账，八万灵石交不上，我们得拔针腾床位。”

护士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剪刀和几卷白纱布，眼皮都没抬一下。

“内城李家武馆送来个被妖兽咬断胳膊的学徒，人家交了三倍的加急费，正在外头车里等着呢。”

孙圣走到晶石窗前，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灵枢仪器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小禾的睫毛很长，上面挂着细碎的白霜，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死皮。

五岁那年，大雪封山，父亲战死极北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小禾也是这样缩在土炕的破棉絮里，拉着他的衣角喊饿。

那天他也是跑遍了外城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敲门，最后在赵府后厨的泔水桶里抢了半个发馊的菜团子。

十年过去了。

他长大了，力气比牛还大，能一口气扛着三百斤的灵矿石走二十里山路不歇脚。

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眼里，他和当年那个在雪地里捡泔水吃的小乞丐没有任何区别。

一条命，抵不上内城权贵的一双鹿皮靴，抵不上赵家灵犬嘴里的一块赤血肉。

“张叔。”

孙圣直起身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掐着那张边缘锋利的黑铁卡片。

“玄晶针拔了，她还能撑多久？”

张医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

“没有灵液吊着，体内的寒毒会在半柱香内冻裂全身大穴，最后心脉停跳。最多四十分钟。”

“够了。”

孙圣吐出两个字。

张医师愣了一下，皱眉看着他。

“什么够了？孙圣，你别犯浑，赵氏药业在外城布了三十多个暗哨，你要是敢去砸药房，巡察司的灵能重炮当场就能把你轰成肉泥！”

“我不砸药房。”

孙圣从口袋里摸出那剩下的四十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码在导医台的木板上。

“麻烦护士姐姐，帮小禾把脸擦干净。”

护士看了一眼那几十块皱巴巴的零钱，撇了撇嘴，没伸手去拿，只是把通知单收了回去。

“用不着你交代，医馆有医馆的规矩。十二点一到，我们准时推人去后院停尸房。”

孙圣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大门。

张医师追了两步，伸手抓住孙圣的胳膊。

“你到底去哪弄钱？城北这地界，半个时辰内能拿出八万灵石的地方只有黑虎堂的阎王债，可你刚才不是去过了吗？刀疤刘根本不可能借你！”

孙圣停下脚步，侧过头。

走廊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两道深深的阴影。

“这世道把人当草芥，那我就把这烂泥潭砸个稀巴烂。”

孙圣掰开张医师的手指，力道不大，却让张医师整条手臂发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棉布门帘掀起又落下，外头的暴风雪瞬间将青年的背影吞没。

张医师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雪地上一串深深的脚印，半晌没说出话来。

护士端着铁盘子走过来，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英雄好汉，一个连气海都没开的穷力工，出了这道门，也就是冻死在路边的野狗。”

......

深夜十一点三十五分。

天豪汇大厦后侧，员工宿舍区。

狭窄阴暗的地下室通道里弥漫着刺鼻的下水道恶臭，头顶的排污管道不断往下渗着发黑的黏液。

孙圣推开安保值班室的铁门。

屋里开着电暖炉，钱大海正脱了皮鞋，靠在沙发上数着一沓红色的钞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艳俗小调。

听到开门声，钱大海吓了一跳，手里的钞票差点掉在地上。

看清是孙圣后，钱大海的三角眼立刻立了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顿在桌上。

“孙圣！你他娘的还敢回来？老子不是说了让你滚蛋吗？！”

孙圣反手把铁门带上，插上门闩。

屋里的温度很高，暖风吹在脸上，却化不开孙圣眉梢上的冰渣。

“我来拿我的东西。”

孙圣走到墙角的储物柜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里。

钱大海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抓起桌上的橡胶警棍，指着孙圣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的东西？进天豪汇的时候签的契约你忘了？安保制服、防爆头盔、还有战术背心，全都是会所的财产！你连全勤都没干满，储物柜里的押金两百块灵石早就没收了！”

咔哒。

储物柜门被拉开。

里面只有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背心、一双磨平了底的胶鞋，还有一个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孙圣伸手把那个黑布包裹拿了出来。

那是一柄没有开刃的生铁短棍，长约两尺半，重达四十斤，是当年父亲在北疆工兵营拆卸巨神兵时留下来的减震连杆。

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坑与划痕，沉重得像是一块实心的生铁锭。

孙圣把生铁短棍插进后腰的皮带里，顺手扯出一卷粗麻布绷带，在左手手掌上一圈一圈死死缠紧。

钱大海看着孙圣手上的动作，眼皮跳了跳，握着警棍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天豪汇楼上有两位赵家的供奉在喝酒！通神境的高手！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赵公子让你全家死无全尸！”

孙圣缠好左手，又咬住绷带的一头，用力将右手也缠得密不透风。

粗糙的麻布勒进皮肉里，将手骨固定得像是一副铁夹板。

做完这一切，孙圣抬起头，目光落在钱大海手边的那部内部通讯器上。

“把我的退职报告递上去。”

孙圣的声音很平。

钱大海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喊道：

“凭什么？你违规离职，按规矩要通报整个沪城安保行会，让你以后连扫大街的活儿都找不着！”

孙圣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满是油污的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钱大海只觉得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凶煞之气迎面扑来，压得他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根本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气场，倒像是一头从极北冰原深处走出来的荒古凶兽，正冷冷俯视着脚边的猎物。

“钱主管，我只说一遍。”

孙圣站在距离钱大海半米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肥肉的中年人。

“解除雇佣契约，把我的档案从赵家的奴籍库里销掉。”

钱大海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握着警棍的手抖个不停。

他见过不少在黑市打拳的亡命徒，那些人杀人前也是这种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好......我销，我马上销！”

钱大海颤抖着抓起通讯器，在屏幕上飞快操作了几下，按下了红色的确认键。

滴的一声轻响，系统提示档案已经注销。

“销了！已经全销了！”

钱大海把通讯器举到孙圣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孙圣看了一眼屏幕，伸手从桌上的钞票堆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面额纸钞，那是他入职时交的押金。

“账清了。”

孙圣收起纸钞，转身走向大门。

拉开门栓的瞬间，孙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钱主管，以后少走夜路。”

砰。

铁门关上。

钱大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

他看着空荡荡的值班室，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去吧，去死吧！北疆这鬼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想搏命的短命鬼！”

......

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沪城最北端，黑石巷。

这里是整个北疆战区边缘最肮脏、最混乱的法外之地。

两旁歪歪斜斜的吊脚楼挤在一起，把原本就昏暗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漆黑的缝隙。

巷道地面上全是发黑的烂泥、冻硬的呕吐物和散落的空酒瓶。

路边的破木箱上坐着几个裹着烂棉袄的烟鬼，骨瘦如柴的手指夹着自制的劣质灵草烟卷，眼窝深陷，目光呆滞地看着走过的路人。

几个穿着暴露、脸上涂着劣质脂粉的暗娼缩在屋檐下，嘴里吐着白气，发出刺耳的揽客笑声。

孙圣拉低了防风袍的兜帽，快步走在泥泞的巷道中。

寒风在逼仄的巷子里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像是有无数厉鬼在耳边哭嚎。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温度反而越高。

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顺着风迎面扑来。

那是汗臭、劣质酒精、高爆机油，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生肉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在巷子的尽头，一座完全由废弃装甲车外壳和重型工字钢焊接而成的巨大建筑横亘在黑暗中。

建筑上方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盏猩红色的射灯，在风雪中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骷髅拳印。

两尊高达两米五的重装半机械人守在铁门两侧，粗壮的机械臂上挂着旋转的链锯刀刃，猩红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不断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孙圣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黑铁卡片。

守门的半机械人电子眼闪烁了一下，红光扫过卡片上的血色印记。

咔嚓。

重型链锯缓缓垂下，厚达半米的防爆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向内缓缓滑开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热浪夹杂着数百人歇斯底里的疯狂咆哮声，顺着门缝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孙圣吐掉嘴里的雪水，抬手紧了紧拳头上的粗麻布绷带，迈步踏入了那片血光冲天的地下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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