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白外套

会议在十一点四十分休会。会议室的门一开，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走廊上响起一片脚步声。有人边走边看手机。电梯口排起了队。

第三项议案没有当场表决。任俊说，因有股东提出异议，议案顺延至下次会议审议，具体日期另行公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额角有一层薄汗。

程砚和林晚从侧门出来。走廊尽头是电梯间，三台电梯，其中一台正在下行。侧门的门吸有点松，门半开着。墙上贴着一张消防疏散图，边角卷了。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程砚。

他回头。周桐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扇门上装着一根横杆。楼里的灯是感应式的，暗了一半。他站在门的阴影里。

你怎么在这儿？程砚走过去。我在楼下物业做临时工。今天楼上开会，物业要派人上来盯电梯，我就来了。

他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里面吵起来了吧。

嗯。我在外面听见了。你说到雷振的时候，里面有人把椅子拖了一下。

他把那只塑料袋递过来。袋子是超市的购物袋，红色的字印在侧面。提手处有一点油。他递的时候手没有松开。

给你的。程砚接过来，很轻。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摸上去只有一两张纸。什么？

下午再说。现在不方便。你一点半，老地方，就是上次那个小区门口。

好。周桐转身就往消防通道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门缝里透进来一点走廊的光。塑料袋在他手里换了个手。程砚。嗯？

你刚才在会上的话，我在外面听着，替我爸难受。我爸当年也按了手印。他要是在，今天也能听见。

他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很轻，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铁门合到一半，又弹开了一点。楼里恢复了安静。三台电梯里，有一台停在了顶层。程砚站在原地没动。程砚捏着那只塑料袋，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窗户对着西边。窗台上落着一层灰，指头一抹就是一条印子。他把袋子换到左手。程砚叫住她。林晚。嗯。

他爸是谁？周德海。一九九六年项目上的三个签字人之一。名单上，第九行。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给我的那份名单，我抄了一遍。抄的时候，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记。我怕记不住，就都写下来了。”

她顿了一下。楼梯间的门关着。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响。她把笔记本的边角压平。

第九行，周德海，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五日，项目现场负责人。手印。程砚把那只袋子塞进文件袋里，跟股权公告放在一起。

走。下午一点二十，程砚到了城西那个旧小区。小区没有门卫，铁栅栏门敞着。楼与楼之间拉着几根晾衣绳。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纸箱。

周桐已经在门口等了。他没穿那件白外套了，换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手上拎着一个保温桶。夹克的拉链拉到半截，领子立着。保温桶是旧的不锈钢，盖子边缘有点瘪。他把桶往怀里抱了抱。

这是给我娘带的饭。你先上去坐，我送完饭就下来。你娘住这儿？

嗯。三号楼，六楼。以前住乡下，去年我把她接来了。她身体不好？

肺上的毛病。不是大事，就是怕冷，冬天咳嗽。

程砚跟着他上了楼。楼道很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六楼那户人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中药味。水泥台阶的棱角磨圆了。每家门口都堆着几样杂物。楼上的水管里能听见流水的响。

周桐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有进去。娘。饭放这儿了，趁热吃。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很轻，像是咳嗽。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有拖鞋在地板上挪动的声音。周桐站在门外没动。手还扶着门框。周桐把门带上，转身往下走。

不进去？她不知道我干这些事。她以为我在城里开出租。

两个人下到三楼，坐在楼梯拐角的水泥台上。窗户开着，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后墙，晾着几件衣服。水泥台很小，只够坐一个人半。窗户的插销断了一边，用铁丝拴着。风从那头穿过来，是凉的。

袋子里是什么？周桐从怀里掏出那只牛皮纸信封。

你自己看。程砚拆开。里面是两张复印纸，复印件颜色很浅，几乎像是印糊了。第一张是一份表格，抬头写着“临江中心广场地下结构工程 现场验收记录（副本）”。

纸是手撕开的，边上有毛口。他把两张纸分开，一张压一张放在膝上。膝头把纸顶出一小块弧。表格最后一栏，签名处，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陆慎。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程砚认得这个字迹——他在校报的那份寄语上见过。

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说明，只有三行字：

一九九六年三月，陆慎在验收记录上代陆正宏签字。签字时我在场。周德海。

落款处有一个红手印。手印的边缘不太清楚，纹路糊在一起。旁边还有一点按重了的红。他把那页对着光举了举。程砚拿着那张纸，很久没说话。纸被捏得有点弯。他把边角对齐，压平。他抬头看了看周桐。窗外的风停了一阵。

这是我爸的东西。他去世那年我十六岁，收拾他的柜子，在夹层里找到的。为什么一直没拿出来？

“不敢。”周桐说得很直接，“陆家找到过我。我娘病过一次，住院那年，有个陌生人来交过押金，说是单位补助。我知道那是谁给的。”

后来我在工地被砸断了腿，也是那一年。我就明白了，他们要的是我老实。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

周桐看着窗外。后墙上的墙皮一块一块地脱。有一扇窗的玻璃上贴着报纸。晾着的衣服里，有一件是小孩的。

因为前两天，我把话跟我娘说了。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我要去做一件事。可能有事，可能没事。她问是什么事。替我爸还个账。她听了，哭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转过脸来。程砚，我爸签那份验收记录的时候，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他念过几年书，他知道代签是什么罪。他还是签了。他为什么签？

“因为陆慎跟他说，签了，你儿子以后上学的事我管。我爸就是为这句话签的。”

后来呢？后来我上学，学费一直有人替我交。交到我读高一那年，断了。

程砚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信封的口朝下抖了抖，空的很轻。他把信封塞进外套的内袋。内袋的拉链拉了一半就卡住。

周桐。我今天在股东大会上，说了一个人的名字。雷振。嗯。周桐点头。

我知道他。他是陆家的手，二十年了。我爸那辈人管他叫雷爷。他现在在哪？

“上半年还在厂里。陆氏新厂房那个项目，占我们三个村的耕地，是他在推。后来县里查了，他就不见了。”

不见之前，他有跟谁说过什么吗？周桐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间。烟卷有点弯。他没抽，又塞了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说过一句。有人问过他，陆家要是倒了，你怎么办。他说，倒不了。他说，我一个人担着，不等于陆家没人担着。”

程砚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那种替人白死的性子。他这么说，一定是有人跟他许过什么。”

程砚站起来，在楼梯拐角来回走了两步。周桐。你爸那份验收记录，你还有别的副本吗？没有。原件呢？

原件在我爸的骨灰盒底下埋着。我不敢放在家里。能不能……

能。明天你跟我回一趟乡下。他顿了顿。不过，程砚。嗯？

“这两天有人在打听我。昨天在物业，一个不认识的人问我，是不是姓周。”

程砚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楼梯上那扇窗的风变大了。窗框跟着响了两声。

你怎么答的？我说，姓王。他看了我一会儿，走了。

窗外，晾着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明天。你早上六点，到城南客运站。我买好两张票。

好。程砚转身下楼。走到三楼，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周桐一眼。周桐。嗯？

“你娘那个病，别拖。临江第一医院有个呼吸科的主任，姓方。你把片子给我，我托人约。”

周桐愣了一下。我，没片子。

明天回来我给你约。钱的事你别管。

他下楼了。楼道里很暗。程砚走到楼门口，外面的太阳正好，照得人眼睛有点疼。他眯了一下眼。台阶上有几片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门框上的漆掉了好几处。他摸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名单第九行，周德海，现场验收记录。原件在乡下。过了半分钟，林晚回了一条：

“我今天下午去查了一件事。陆氏那个八百万的咨询费，付款时间在基坑事故之后两个月。收款方除了设计院，还有一个第三方账户。”

那个账户的名字，叫‘临江德昌’。

程砚在楼门口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把它揣回兜里。对面楼里传来看电视的响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压得很短。楼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他把手机又看了一眼。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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