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车六点二十发车。程砚五点四十就到了城南客运站。天还没亮透,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跑长途的旧中巴,司机们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售票厅的卷帘门只拉开一半。窗口后面亮着一盏台灯,玻璃上贴着时刻表,边角用胶带粘过好几回。周桐比他还早,已经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坐着了,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
候车厅里只有两排椅子。顶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帆布包的口用细绳系着,绳头打了个结。
来了。程砚在他旁边坐下。
票买了。侧门是铁框的,底下的滚轮磨得发亮。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被手摸得模糊了。
嗯。程砚,我问你一件事。你说。
你昨晚睡了吗?程砚没答。他确实没怎么睡。凌晨两点多,他把那份验收记录副本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那张纸很薄,复印件上“陆慎”两个字,笔画很实,收笔处有一点顿。
他想起林晚说过的一句话:写字的时候,收笔顿一下的人,多半是心里有底的人。程砚靠在椅背上。睡了两个小时。
“那你今天什么都别管,靠着我睡。乡下的路,要两个半钟头。”
车开了。行李架上的铁杆晃了一下。车厢里飘着一股柴油味。后排有人把窗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出城之后,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楼房退成村庄,村庄退成田。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光斜斜地铺在田埂上。
程砚没睡。他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他用手背蹭开一块,外面的田是灰绿的。水田里立着几个稻草人。周桐。嗯。你家在哪个村?
葛家坳。过了县城,再往里走四十里。我们村小,一共三十来户,年轻人全出去了。
你爸葬在村里?嗯。村后的山坡上。他生前说过,不进城,就埋在能看见自家水田的地方。
车到县城的时候是八点二十。他们在县城换了一辆跑乡下的面包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晒得黑红,认识周桐。县城的街上摆着早点摊。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气往上冒。面包车停在路口,车身溅了不少泥点。
桐子回来了?回来了。你娘呢?在城里。
在城里好。城里暖和。车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两边是梯田。开到一半,司机忽然踩了刹车。前面修路。
面包车熄了火。司机把车窗摇下来,探身往前面看。路边的野竹被风吹得贴到了地上。程砚往前看。路中间堆着一堆砂石,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写着“前方施工 禁止通行”。周桐往前探了探身。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啊。我前天走这条路还好好的。
他下车去看了一圈,回来挠头。过不去。堆得太实了,得有人来挖。
周桐看了程砚一眼。下车。走小路。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前走。路边的草上还有露水,鞋很快就湿了。走了二十来分钟,翻过一道矮坡,前面就是葛家坳。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走。水田里插着稀疏的秧苗。两只白鹭从田里飞起来,落到更远的水面上。
村子确实小。十几栋房子散在山脚,有些是红砖房,有些还是土坯。烟囱上冒着细细的烟。村口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铁桶。几家的门都开着,里面看不见人。一条黄狗趴在墙根,抬了抬头。周桐抬手,指着一栋砖房。那就是我家。
院子没锁。门也没锁。周桐推门进去,里面很干净——桌椅上有薄薄一层灰,但没有乱。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玉米。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支笔。地上扫得很干净,边角留着一点灰印。
我娘住城里了,我每个月回来一趟。扫扫。
他走到堂屋正中的条案前。条案上摆着一个木盒,用红布罩着。条案是老式的,木头颜色发暗。案上还摆着两只瓷碗和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灰结成了一层。
我爸就在这儿。程砚站住了。他没有往前走。周桐把红布掀开。木盒是黑漆的,很旧,边角已经掉了漆。他把盒子捧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把小铲子。周桐的声音很低。
“对不住,爸。我把你的东西拿走,是为了还你一个清白。”
他跪下,把骨灰盒轻轻挪开。盒子底下垫着一层红布。红布下面,是一块活动的青砖。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一个油纸包。青砖的边上被手指磨得发亮。坑很浅,只够放下那个包。他把砖挪到一边,靠着墙立住。
周桐把油纸包拿出来,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个塑料密封袋。袋子里是一张纸,巴掌大小,对折了四次。程砚把纸接过来,对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光。这就是那份验收记录的原件。
纸是当年那种粗糙的方格纸,蓝色油印格,字迹是手写的,用的是蓝黑墨水。末尾的签名栏里,“陆慎”两个字,和复印本上一模一样,笔画很实。在签名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要看不见了:
陆慎代陆正宏。程砚的手指停住了。
周桐。你看。周桐凑过来,看了很久。
我爸。我爸写的。他忽然蹲了下去,手撑在膝盖上,肩膀抖了起来。
“他写了这五个字。他不敢明着说,可他要留个凭据。他知道总有一天有人来问,他要留一句话给那个人。”
程砚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密封袋,再放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密封袋的口捏了两遍。他把衣襟按平。堂屋里很静,院子外面的鸡叫了两声。周桐还蹲在地上。程砚伸手,把他拉起来。
周桐。你爸写这五个字的时候,想过会被谁看见吗?周桐摇头。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他走的那年,我才十六。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桐子,爸这辈子做错过事,你以后要是碰上这种事,别学我。”
他后悔了。他后悔了。可他还是把这张纸留下了。
程砚看着桌上那只黑漆木盒,它被人挪开过一次,底下的砖还是原样。
“他不是留给你看的。他是留给一个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看的。”
他把木盒捧起来,轻轻放回原处。周桐把红布重新罩上,又把条案上的灰抹了抹,抹得很仔细,连桌角都擦到了。
走。我们下山。他们出了院子。院门在身后合上。门槛外面的土是松的,踩上去有一层浮灰。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程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周桐也停了下来。怎么了?你看那边。
他指的是村口。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冒白烟。周桐的脸一下白了。
我回来的时候没看见。我们进村的时候,路上没有车。它是从后面来的。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没动。那辆车停了一会儿,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深色夹克,个子不高,走路的姿势有点瘸——左腿。他朝院子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村口的小卖部。
“那不是冲我们来的。”周桐松了口气。
程砚朝那辆车看了一眼。不一定。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消息:东西拿到了。村口有辆黑车,牌照蒙着。
过了半分钟,林晚回了一条:我在来的路上。
程砚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昨晚我把临江德昌的工商信息拉了一遍。它的注册地址,就在葛家坳所在的这个县。我觉得不太对,就租了车过来了。”
你到哪了?
“刚过县城。程砚,你听着——临江德昌的法定代表人,名字叫雷淑芬。”
雷淑芬?雷振的姐姐。她名下还有三家小公司,注册地址都在这个县。其中一家的地址,是葛家坳隔壁的柳树沟。
程砚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院子外面,那辆黑车还停着。车里的司机正低着头,像是在打电话。程砚把手机揣回兜里。周桐。嗯?
柳树沟在哪儿?周桐抬起手,指了指村后那道山坡的方向。
翻过去,三里地。不过……不过什么?
柳树沟那个地方,前年整村搬迁了。现在那儿,一个人都没有。
程砚没说话。他看着那辆黑车。车里的司机推门下来了,走到小卖部门口,买了一包烟,又慢慢走回去。整个过程里,他没往院子这边看一眼。太不看了。一个人如果是碰巧路过,总会往这边瞟两眼。可这个人一次都没看。
周桐。你从后门走。什么?后面有条路吗?
有。从我家后院出去,翻坡,下到水田那边,能绕到村东头。
你走那条路。下山,去县城,找个网吧坐着,等我电话。
那你呢?我从前门走。程砚——
“他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你走了,他才不会多想。”
周桐看了他两秒,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进了后院。程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去。他没有回头。他沿着村口的土路,一步一步往村外走。老槐树底下那辆车,就停在他右手边。他能感觉到车里那双眼睛。
他走过去了。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传来一声引擎的轻响。车跟了上来,稳稳地,不快不慢,像一条影子。程砚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那条修路的路障,砂石堆在中间。他绕过砂石堆,往县道的方向走。两边的梯田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田里没有人。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亮了屏幕。信号只有一格。
他把手机举高了些,又往路边走了几步。屏幕上的信号还是那一格。远处的山脊上压着一片云影。他点开林晚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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