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开价

那三个字还没发出去，手机就黑屏了。路面上的沥青被晒得发软，鞋底踩过去有一点粘。两边的梯田一层挨着一层，田里的水亮得刺眼。不是没电。是信号断了。屏幕右上角那一格信号，只剩一个叉。

他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又黑下去。没有信号，什么也发不出去。他把手机举到头顶，又贴着耳朵听了一下。风从耳边过去，一点声音也没有。程砚停下脚步，回头看。

那辆黑车也停了，停在离他二十来米的地方。车头对着他，前灯没开，引擎盖上的热气在阳光下微微扭曲。路面上留着新的轮胎印。黑车的挡风玻璃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坐着几个人。路两边的坡上是梯田。这个点，田里没有人。

车门开了。下来的不是那个瘸腿的人。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她站在车边，没有往前走。风衣的腰带垂着，没有系上。路面上的砂粒被风推着，往前滚了几颗。

她的站姿很直，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先开了口。程砚。

程砚没动。我叫雷淑芬。雷振是我弟弟。

风从梯田那边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掀起来。她伸手按住。路边的野草被吹得整齐地倒向一边。远处有拖拉机的响动，一会儿就没了。按住的动作不紧不慢。程砚看出来，这个人做过不少跟人谈事的场合。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路边有一根水泥桩，桩上的红漆掉了大半。路面向下坡的方向伸过去，看不见尽头。她说“抓”这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那你来干什么。来告诉你一件事。你把东西交出去之前，先想清楚，你要的是不是这个结果。

程砚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弟弟被抓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他这么多年替陆家干脏活，早想过会有这一天。他跟我说过，他不怕进去，他怕的是进去以后，没有人管他老娘。”

她说“老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那两个字，是她这一趟真正的来意。她顿了一下。风小了一阵。她的风衣下摆贴回腿上。田面很静，映着对面山坡的轮廓。

我想跟你谈个条件。什么条件。

你手上那份东西，能不能晚半个月交。程砚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陆氏下个月的董事会，要投一笔增发。这笔增发过了，我弟弟手上那点德昌的份额，就能变成陆氏的正式股权。有了这个，等他出来，至少还能吃口饭。

如果这笔增发被你那几条问题卡住，他那点东西就一文不值。他在里面蹲着，我在外面，连他老娘的药都买不起。

程砚听完，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个条件掂了掂，没有立刻回。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土路有点松，踩上去往下一陷。

“雷女士。你弟弟替陆家干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他逼着一个叫周德海的人，在验收记录上签字。周德海那年三十七岁，家里有个孩子刚上小学。”

你弟弟跟他说的是什么？签了，你儿子上学的事我管。后来学费交了几年，断了。

周德海四十多岁就死了。他死的时候，他儿子十六岁。他儿子现在二十七岁，左腿断过，在城里做物业临时工。

雷淑芬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走开，就那么站着听。你今天站在我面前，跟我讲你弟弟的老娘要吃药。那周德海的老娘呢？

“周德海的儿子，今天早上翻了三里地的坡，把他爸的骨灰盒挪开，从底下挖出那张纸。然后他跟我说，程砚，这不是我要报仇，是我爸留了一句话，得有个人听见。”

风停了。两只蜻蜓贴着田面飞。黑车那边的引擎一直没有熄，声音闷闷的。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这会儿一动不动。太阳偏了一点，路面上的影子往东边挪。她的平底鞋尖上沾着一层土。雷淑芬站在原地，很久没出声。

她抬起手，又放下。那两句话，她大概在心里翻了很多遍。你不懂。我弟弟也是被人逼的。

“我知道他是被逼的。可周德海也是被逼的。你们两个人都是被逼的，那既然都是被逼的，为什么只有周德海家破人亡，你弟弟还能在外面开公司、安排后路？”

因为周德海没有靠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自己的鞋尖。

对。因为他没有靠山。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密封袋的边缘。

雷女士，我今天可以答应你一件事。雷淑芬抬起头。你说。

“等你弟弟的案子开庭，我会去。我会跟法官说，雷振在这二十年里，是被指使的人，不是做主的人。我能说的只有这个。”

至于你弟弟老娘的事——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好像忘了它已经没信号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你记一个号码。临江第一医院呼吸科，方主任。报我的名字。你弟弟的母亲要是肺上有毛病，先去医院。

雷淑芬愣住了。她看着程砚递出去的那只手，没有接话。你……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你弟弟那句话。哪句话。

有人问过他，陆家要是倒了，他怎么办。倒不了，我一个人担着，不等于陆家没人担着。

这句话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句话是他说的吧。

雷淑芬的眼圈忽然红了。她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攥了一下，肩线跟着动了一下。

他自己说的。他喝多了酒说的。他跟我说过，陆正宏跟他许过一句话，说只要他一个人担着，陆家就不会不管他。

陆正宏许的那句话，兑现过吗？雷淑芬低下头。有两只麻雀落在车顶上，停了两秒，又飞了。

没有。他进去那天，陆家一个人都没来送。她抬起头，看着程砚，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变了。她看他的眼神，比刚下车的时候不一样了。

程砚，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自己来吗？不知道。

因为陆正宏昨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让我来看看，看看你手上到底有没有东西。如果有，开个价。

程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也不冷。他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开价。

“他说，你们家那零点七的股份，他可以按市价三倍收。手续马上办，钱三天到账。他还说，你爸在里面待了五年，出来也五十了，该享福了。”

风又起了。程砚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路边的草上沾着露水，已经干了。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来看。我没答应他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下的事。她往前挪了半步。

程砚，我来之前，是想跟你谈的。可现在我不想谈了。为什么。

因为你说周德海。我弟弟也姓雷，他也有个娘。我一路上都在想，要是我弟弟当年跟我说，姐，我替人干活，伤了一家人，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县道两边很静，只有风从梯田那边过来。她抬手，把风衣的领子抚平。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不拦你。程砚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一点。林晚应该快到了。

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让开路。雷淑芬站在那儿，没动。她的风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人也站得笔直。

“程砚。陆正宏不会让你把东西交出去的。我了解他。他这个人，输一件事能忍，输两件事能忍，但要是输到根上，他会动手。”

他动手过。那不一样。以前是吓唬。你爸进去，是吓唬。周桐断腿，是吓唬。可你要是把那张纸递上去——

她停了一下。那就不叫吓唬了。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声音。声音先是很轻，接着一点点变实。路边的草叶跟着晃了起来。声音由远及近，是从县道那头传过来的。程砚回头。县道的尽头，一辆车正在往这边开。是林晚租的那辆车。

雷女士。你弟弟的案子，开庭前我会再找你。他从她身边走过去。雷淑芬没有拦他。

程砚。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程砚没有回头。林晚的车停在他面前。她推开车门。

上车。程砚坐进副驾。雷淑芬站在车边，看着他们，然后转身，回到那辆黑车上。两辆车错身而过。错身的瞬间，黑车的车窗摇下来过一下，又摇上去了。

她跟你说什么？她想让我晚半个月交。你答应了？没有。

林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黑车。黑车已经掉头，往反方向去了。

程砚。她刚才那句话，我在车里听见了。哪句？

陆正宏要是输到根上，会动手。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前面的路直，她只看了很短的一瞬，就转回去看路。

“我不是吓你。我查过陆氏这十年的案子。二〇一九年，有个会计师准备举报，出了车祸。二〇二一年，有个记者写了稿子，家里半夜着火。”

这两件事，警察都说是意外。

“程砚，我不是不让你交。我是要你想清楚，什么时候交，怎么交。你不能自己拿着这张纸满街走。”

程砚看着窗外。梯田过去了，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大棚。白色的棚顶在太阳底下发亮。车里的出风口吹着凉风。玻璃上贴着一层很浅的灰。前挡风上的虫印还没有擦。车队经过一个路口，路边的牌子写着“临江县”。

我知道。回去我就去找人。找谁？

找一个能让这张纸，一次就用完的地方。车继续往前开。路牌从车窗边过去。前面的县城轮廓，一点点从田里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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