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三条路

程砚回到临江的第二天，去找了韩玥。韩玥已经不在基金会了。她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明诚咨询”。程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电脑前看东西。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屋角放着一只饮水机，桶里剩了小半。窗户朝南，窗台上晒着一摞旧报纸。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椅子的面是黑的，坐下去有点沉。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边角贴着一张便签。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因为你会拿到东西。你拿到东西之后，一定会想一个问题：交给谁。

程砚没否认。他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桌上的键盘边放着一个鼠标垫，边角卷了。程砚没有绕弯子。

我昨天去了趟乡下。周桐家。

程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周桐。

“周德海的儿子。名单第九行。我父亲那一辈的人，我从小就听他们提过。你昨天去拿的，应该就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她把椅扶手敲了两下。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正好照到那摞旧报纸。程砚把那只密封袋拿出来，隔着桌子推过去。袋口压得很平。桌面是木色的，贴皮在一角翘起来。吊灯的线从顶上垂下来，有一截是接过的。韩玥没有伸手。

她的手还搭在键盘上。屏幕保护的光一闪一闪，屋里只有机箱的风扇在响。我不看。看了我就成了知情人。我现在只想干净。

那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问一个问题。你现在手上有的，是一份代签的验收记录原件、一份涂改过的图签栏、一张十二人的名单、一份转让协议。你想把它们交给谁？”

纪委。韩玥摇头。她伸手把桌上的文件理齐，边角对了两遍。窗外有摩托车过去，声音很快就远了。

“纪委能查陆慎，查不了陆正宏。陆慎是执行人，陆正宏是批准人。可批准人那一栏被涂掉了，涂改痕迹是间接证据。他们最多把陆正宏叫去谈一次话，谈完放他出来。”

而且——她顿了一下，程砚，你想想，为什么这两年多，事情一直查不动。因为有人压。

压的人是谁？程砚没说话。韩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抽屉拉开的时候有点卡。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房间看着就满了些。

这是我这两个月做的一件事。我把陆氏集团这五年所有公开和非公开的对外投资梳理了一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陆氏的钱，有一半以上，投进了三个方向。第一，房地产。第二，市政工程。第三，乡村振兴项目。

墙上贴着一张临江的地图，卷了一角。地图上有几个位置被红笔圈住，圈得很圆。乡村振兴？

对。去年一年，陆氏在临江下面六个县，拿了十一个乡村振兴项目。总投资超过二十个亿。这十一个项目里，有七个，是同一个中标人——临江恒基投资有限公司。

程砚皱眉。墙上的空调挂机吹着风。出风口上系着一根布条，被风吹得摆。桌上那盏台灯是亮着的。恒基。

对，董事会里那个一致行动人。而且——恒基的实际控制人不是陆家的人。是一个叫周明远的自然人。周明远？

这个人，你查不到的。因为他不做企业，也不做投资。他的身份，是临江市乡村振兴局的一名副处级干部。

楼下的麻将声停了一阵，又起来。桌上那杯水没人动，水面上落着一点光。程砚的手停住了。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下传来麻将牌碰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那声音隔着楼板，闷闷的。韩玥的语速慢下来。

“你现在明白了么。陆正宏为什么这两年这么稳。因为他不是在跟企业打交道，他是在跟一个系统打交道。你把这张纸交给纪委，他会有一万种办法把它变成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那交给谁。韩玥把那个信封推过来。

先看看这个。程砚拆开信封。里面是十几页纸，打印的，全都是公开信息的汇总：中标公告、项目备案、公司工商变更、审计报告摘要。韩玥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很多圈。

纸叠得很整齐，中间留着折过的印子。红笔的圈有大有小，有的圈了两层。页脚上标着页码，是手写的。最后一页，是一份名单。十一个乡村振兴项目，项目名称、投资额、中标企业、发包单位、项目所在乡镇。

表格的线是连着打的，没有断开。有几行的行距比别的宽，像是后来插进去的。程砚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行，他停住了。

临江县柳树沟村人居环境整治项目，“投资额一亿八千万”，“中标企业：临江恒基投资有限公司”，“项目所在地：葛家坳乡柳树沟村”。

程砚的手指点在那一行上。柳树沟。

对。就是你昨天去的那个地方。整村搬迁的柳树沟。搬迁了还做人居环境整治？

程砚把那一页压平。纸面上有一小块折白，落在柳树沟那一行上。

“搬迁的是村民，不是村。村还在，地在，只是没人住。项目报的是整治人居环境，实际干的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个项目，什么时候批的？去年十月。批的时候，村里的地已经流转给了恒基。流转价，一亩八百。程砚抬起头。八百。

临江的地价，一亩在六万以上。八百，是六十分之一。她把那页纸翻过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她手写的。字写得很小，笔画挤在一起。纸的反面透出一点墨，是上一页的表格线。

“程砚，这一页的东西，我从公开渠道查了两个月。你能查到，别的记者也能查到。可为什么没人查。”

因为。因为写这篇稿子的人，会出事。你还记得两年前临江晚报那个记者么。稿子刚写完，家里半夜着火。后来他自己撤了稿，说是电线老化。

房间里又安静了。程砚把那十几页纸收好。他把纸对折，塞进密封袋，袋口按实。信封被他折过一遍，留着以后用。韩玥。嗯。

你把这些给我，你自己呢。我明天去省城。我父亲的老同事在省里。这件事，我打算从省里往上走，不从临江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楼下的街面不宽，对面是一排两层的老房子。有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几个花盆。

程砚，我这两个月，一直住在办公室。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父亲死的时候，是在家里。心脏病，半夜。医生说是突发。他来之前一个星期，把那份名单给了我，跟我说，玥儿，这个东西不能留在我手上。”

他说完这话，第七天就走了。她转过身。

我不信那是巧合。所以我不敢一个人住。这间办公室，楼下是家棋牌室，通宵有人。她的椅子转向窗户那边。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屋里比刚才亮一点。程砚看着她。

你有证据么。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知道，我父亲那一辈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走的时候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疤。桌角的便签被压在一只杯子下面，只露出半个边。她回到桌边坐下。椅脚在地砖上挪出一点声音。她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杯底留下一圈水印。

所以我才把东西交给你。因为我是一个人。

“因为你年轻。也因为你什么都没有。陆正宏要对付一个有钱的人，有一百种办法。可他要对付一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的人，他得先想清楚，这张纸会飘到哪儿去。”

你走之前，我想请你帮我算一件事。你说。

程砚把那页名单翻回来，指着第七行。这个柳树沟项目，去年十月批的，一亿八千万。如果这个项目因为土地流转不合规被叫停，恒基会怎么样。韩玥想了想。

恒基手里有七个这样的项目。如果第七个被查，其他六个也会被翻。恒基一旦出事，它作为陆氏一致行动人的资格，就站不住了。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韩玥看着他，陆正宏在董事会上，票数就不够。

程砚站起来。韩玥。我昨天在县道上，跟雷淑芬说了一句话。我说，我要找一个能让这张纸一次就用完的地方。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纪委。

是先把恒基那七个项目，一个一个，摆到台面上。韩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这条路比交给纪委难走一百倍。你要一个一个去查，一个一个去问，一个一个去逼。中间只要有一个环节断了，就是前功尽弃。”

我知道。而且你会被人盯上。

我知道。韩玥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和桌面碰出很轻的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桌角那张便签。

我能帮你到哪一步，就帮到哪一步。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告诉你。什么。

陆正宏已经动手了。你从乡下回来的路上，他在临江开了两个会。一个在陆氏，一个在恒基。第二个会，开在昨天晚上十点。

桌上的台灯亮着，把两摞纸的影子投在墙角，一大一小。键盘上落着一层很薄的灰。程砚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韩玥没有接话，只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收件人是空。显示器的边框上有一条裂口。邮件的正文框很窄，只有短短两行。寄件时间停在前一天夜里。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周老师，你们村那块地，下个月要动工了。韩玥把屏幕又转了回去。桌上的便签被空调的风吹得翘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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