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动工

柳树沟的推土机是十月十二号进的场。程砚是从周桐那里知道的。那天早上七点，周桐打来电话，声音很乱。程砚是被铃声吵醒的。他摸过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程砚，我娘那边出事了。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混着鸡叫。什么事？

“不是出事。是我娘今天早上跟我说，她想回村里看看。”

她为什么突然想回去。

她说昨晚有人给她打电话。一个女的，说她是我们村的，说村里要动工了，让她回去看看老房子。

程砚握着手机，站起来了。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电话是从哪打的？

这句问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窗边。

她没记住。程砚，我娘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把她的药包好了，说要坐头班车回葛家坳。

你拦住她了？拦不住。她说，那是她跟他爸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她要去看最后一眼。

程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分。他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被子是凉的。周桐，你现在在哪。

我在楼下，我跟着她。

“别让她上那辆车。你听着——你现在不能回葛家坳。你回去，就是回那个黑车司机等着的地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怎么办。

带你娘来我这儿。城南，老槐树巷，四号院。你现在就叫车，我把地址发给你。

他把地址念了两遍。那我娘要看房子的事——

房子我替她看。说完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时长。挂了电话，程砚立刻给林晚打过去。

林晚，我要租辆车，去一趟葛家坳。现在？现在。

“我跟你去。我昨晚把恒基那七个项目都过了一遍。柳树沟那个，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一份土地流转合同的复印件。签字页上，村集体的公章下面，有一个手写的批注。

什么批注？四个字。‘先签后批’。

程砚停了两秒。他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你在哪。

我在学校东门。我马上到。

车是林晚租的，一辆黑色的旧SUV。程砚上车的时候，林晚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砚翻开。那是一份复印件，纸很皱，像是从哪儿揭下来的。合同正文写的是柳树沟村三百二十七亩集体土地经营权流转，受让方是临江恒基投资有限公司，流转期限三十年，流转单价每年每亩八百元。

签字页在最下面。村集体的公章是红的，很新。公章旁边，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写得很小，几乎要看不见：“先签后批。”这个批注是谁写的？

“不知道。但我查了时间。这份合同签订日期是去年九月。而项目的批复文件，日期是十月。”

所以是先签的合同，后批的项目。对。而且——

她把那份复印件又往他那边送了送。她顿了一下。签这份合同的时候，村里的公章不在村委会手里。

在哪？在乡里。柳树沟前年整村搬迁，村委会已经撤了，公章由葛家坳乡代管。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份合同是乡里盖章的。乡里替一个已经撤销的村子，签了一份三十年的土地流转合同。

程砚把文件夹合上。开快点。

车出城的时候，天阴了。县两边的树往后退，雨点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上了县道之后，雨开始下。雨不大，但很密，雨刮器一直在响。开到昨天那个砂石堆的位置，路已经通了。

不，不算通。砂石堆还在，只是旁边被推出一条窄路的痕迹，轮胎印很深，是重车压出来的。他们进去了。

林晚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车，沿着车轮印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就是柳树沟。村子比程砚想的还要小。二十来栋房子，全是空的。门窗都拆了，只剩下墙。有的院子墙倒了半边，里面长着草，有一人高。

他站在村口，先数了一遍房子的栋数。村口立着一块铁皮招牌，红底白字，写着“临江县柳树沟村人居环境整治项目”。招牌底下，停着两台推土机。机器的履带上有新泥。

推土机没动，熄着火。但地上有新的履带印，从村外一路压到村东头。村东头那片地，原本是水田，现在已经被推平了一大片。泥土翻上来，是深褐色的，湿的。

那是村东头。周桐昨天从那条路走的。他家的田在那边？嗯。

程砚沿着履带印往前走。走到田边，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田边的草被压出一条印。土是湿的，黏的。他捏了捏，里面有一小块碎瓷片。他把手心的土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村子的最东边，有一栋房子跟别的不一样——门窗还在，没拆。屋顶上还盖着瓦，虽然塌了一角。那栋是谁家的？

他指着那栋房子。林晚看了看，摇头。程砚走过去。院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长响。院子里很干净，比别的院子干净。地上有几片落叶，像是刚落的。墙角有一个水缸，缸里有半缸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

他进门的时候，门环上的一点漆还是新的。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程砚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他忽然注意到，堂屋的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子是白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他走过去，把缸子拿起来。

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片。纸片是一张便条，用铅笔写的，字很小：程砚，你要是来了，去后山。爸的东西不止一份。

没有落款。但那个字，程砚认得。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他把纸片折起来，放进口袋。林晚。

怎么了？我们被人算过。有人知道我今天会来。

谁？不知道。但这个人，把话留在了这儿。

他抬头看后山。山坡上的草往一边倒。雨小了。山坡上一片灰白，草很密。半山腰的地方，露出一个小土包。那是周桐说的，村后的山坡。周德海的坟。程砚把那只搪瓷缸放回原处，摆正了。走。

他把手从缸子上收回来。两个人往后山走。山路被雨泡过，一脚下去带出泥。山路不好走。草很密，脚下的石头是松的。走了十几分钟，程砚的裤脚全湿了。半山腰那个土包，果然是一座坟。

坟不大，坟头压着几块石头，前面的石碑很矮，上面刻着“周德海之墓”，字不深，已经被雨蚀得有些模糊了。碑前有一个石台，台上摆着一只空酒瓶，瓶口朝着山下。酒瓶旁边有一小堆纸灰，被雨打湿了，糊成一团。

石台的边被雨淋得发黑。程砚站在坟前。

“周桐跟我说，他爸生前说过，不进城，就埋在能看见自家水田的地方。可那边现在推平了。”

林晚没说话。程砚蹲下来，看了看那堆纸灰。纸灰是新烧的。雨下了一上午，纸灰还没被完全冲散，说明是今天早上烧的，或者更早一点，天亮之前。有人来过。

他绕到坟后面。坟后的土坡上，有一串脚印。脚印很浅，往山上走，走了七八米，消失在草里。程砚沿着脚印走了几步，又停下。他回头看了看山下。从那片被推平的田，一直看到村口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林晚。嗯？

推土机为什么停在村口？林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要动工，推土机应该开进去，先把路推平，再推房子。可两台推土机，停在村口没动，只把村东头那片田推平了一半。

像个样子。对。像个样子。他站起来。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所以先推一半，做个样子，让人看见有动静。真正要干的事，在别处。”

他掏出手机。程砚。周桐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你在听吗。

在。周桐，我问你一件事。你说。

你爸当年按手印的那份名单，第九行，你知道是第几个项目么。电话那头沉默了。

第九行。不是项目。名单上是人。

“我知道名单上是人。可是周桐，你爸是一九九六年那批人里，唯一一个在乡下种地的。其他十一个，都进了城，都进了单位。”

为什么你爸没进城？周桐很久没说话。

“因为他不敢。”他终于开口了，“他要是进了城，就得跟那些人打交道。他怕。他就在村里待着，种地，谁都不见。”

那他种的那块地——村东头。就是现在被推平的那块。

程砚握着手机，站在周德海的坟前。雨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光，落在山坡上。程砚。你在想什么。

程砚看着山下那片被推平的田。

我在想，他们要推的，从来就不是那块田。

是什么？是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着那座矮矮的坟，鞠了一躬。周叔。我不知道您当年埋了什么。

但我今天，一定要把它挖出来。是周桐。

“程砚。”他声音很急，“我娘到了你那儿了。她刚才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不对。”

什么话。她说，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女的，说的是我们那边的土话。土话怎么了。

“我们葛家坳的土话，跟别处不一样。那个女的，说的是我们村的土话。我们村，一共三十来户。女的全在外面。”

你是说——程砚。周桐的声音很低，那个女的，是我们村的人。

程砚。周桐的声音很低，那个女的，是我们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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