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那天晚上十点回到了柳树沟。林晚没有跟来。他一个人,把车停在离村口半里地的岔路上,熄了火,走小路进村。岔路口有棵老槐树,他把车停进树影里。熄火之后,他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才下车。
月亮很亮。田里的水映着月亮,白晃晃的。村口那两台推土机在月光下像两头趴着的兽,一动也不动。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外面的黑。风里有一点土味。土味里混着一点柴油,是从村口那两台机器那边过来的。
他没有直接去那栋房子。他先在村口站了十分钟,听。他站着的时候,把手电筒的光压到最暗。他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有风从村口那条路过去。听风,听草,听远处有没有发动机的声音。没有。只有虫叫。
他在村口又站了一会儿。来的路上他想了三种可能:屋里有人,屋里有灯,屋里什么都没有。现在三种都没有发生,他心里反而更沉了一点。他把手插在夹克袖子里,袖子是潮的。他这才往村东头走。他走的是来时候的那条沟。
院门还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脚步放得极轻。门轴的声音比他记得的还响,他停下来等了三秒。后院那间小屋,锁还锁着。铜锁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黄的光。程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在他手心里捂了一路。
钥匙很短。他捏着它,试着往锁孔里插进去。插不进。他把钥匙拔出来,又插了一次。不是这把锁的钥匙。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钥匙收起来,退后两步,抬头看那间小屋的屋顶。屋顶很矮,铺着瓦,靠墙的地方有一根木梁露在外面。他把手搭在木梁上,往上一撑,翻上了屋顶。瓦在他脚下响了一下。瓦很滑,他小心地爬到屋脊上,往下一看。
小屋的窗户开在北侧,对着后墙。窗框是木头的,有些朽了。他从屋顶探下身子,把窗户往里推了一下。窗扇吱呀一响,开了。他跳进屋里。屋里很黑。他站定了,等眼睛适应。他背靠着墙,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屋里绕了一圈。
床、被褥、小桌、保温杯、药盒——都跟他白天从窗缝里看见的一样。药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字,他没细看。保温杯搁在桌上,杯盖拧着。这两样东西摆得太整齐了,不像一个住了人的屋子。但床上多了点东西。
一只布包,放在枕头边。布包是灰蓝色的,鼓鼓的,像是塞了东西。程砚走过去,掀开布包。布包的线脚被他带松了一点。里面是一叠纸。
一共三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着边角。布包是旧的,灰蓝色,包口用线缝过一道,缝得很粗,一看就是男人缝的。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村委会的会议记录。纸很旧,抬头印着“柳树沟村村民委员会”。日期是一九九六年六月。
他把那张纸举到月光下。纸上的字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的。记录很短:
“六月十四日,村两委会议。应到五人,实到三人。议题:关于村东头水田改作建设用地事宜。会议认为,该地块不宜改作建设用地。表决结果:反对三票,赞成零票。”
下面是三个签名。第三个签名,是“周德海”。程砚拿着那张纸,手停住了。他把纸角捏出了一道折。他忽然明白了那截被拽断的麻绳是什么。那是装这三张纸的袋子上的绳子。袋子被人拽断了,纸却还在。不,不是还在。
是被人重新放回来的。他把三张纸凑近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了一遍。纸背面的纹路在月光下看得清楚。纸上有几处折痕,很新。那是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的痕迹。折痕的位置,跟布包里原本的折叠方式不一样。
有人来过,打开了袋子,看了这三张纸,然后按原样折好,放了回去。这个人没有拿走。
程砚想了一下,想明白了为什么。
一个人如果想把这三张纸交给外面的人,他一定会拿走。可他没拿。他拍过照,或者他抄过。他不需要带走原件,因为原件留在原地更安全——留在原地,才不会被查到谁动过。
还有一个人,在同时做着跟他一样的事。第二张纸,是一份名单。跟韩玥给他的那张十二人名单不一样,这张是手写的,字很潦草,纸边已经卷了。名单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像是被撕掉的。
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柳树沟村的人。每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圈或者一个叉。周德海的名字后面,画的是圈。程砚数了一下。圈有七个,叉有九个。
他不知道这两个记号是什么意思。但这张名单如果没有用,就不会被人藏在骨灰盒底下。
第三张,是一张收据。收据上写着“收到柳树沟村集体土地经营权转让款,人民币八万元整”,落款是一个圆形的印章,印章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八万。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一遍。三百二十七亩地,八万块。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亩地合两百四十多块。九六年的两百四十块,是一头猪的钱。程砚把三张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内衣口袋。他正要往窗户走,忽然停住了。他听见了声音。院外,有人。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程砚贴着墙站住,屏住呼吸。他把呼吸压到最轻。脚步声停在院门口。然后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内容。
锁着。白天有人来过。
“不是他。他今天下午走了。”
那谁来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
先不管。房子明天就推。
那屋里的东西。一起推。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院外走了。他数了一下,至少两个人的脚步。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双鞋底上像沾了泥,踩在石板上闷闷的。他靠着墙,一动没动。程砚站在黑暗里,一动没动。
等到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他才慢慢走到窗边,翻身出去,从屋顶下来。他没有往车那边走。他沿着村后的小路,往上坡走。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回头看。坡上的草上有他踩倒的印。月光下,村子很小。那栋房子在村东头,孤零零的。
他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他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找信号。
“东西拿到了。他们要明天推房。今晚不能睡。”
过了两分钟,林晚回了一条:
“我车在村口西边三里。你现在过来。”
“不行。”程砚回,“我要是走了,明天房子被推,纸就没了。”
那你怎么办。程砚看着山下那栋房子,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今晚就住在那间屋子里。”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他转身,往山下走。风从坡上吹下来,有点凉。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白天他把那间屋子翻过一遍,什么都没找到。现在他带着半块干面包和一壶水往回走,像去赴一个约。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听了听,村里没有狗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很圆。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门轴的声音被他用手压住。院里的灯他没有开。小屋的窗户,他没有关。
他知道,一个人躲在屋里,最怕的不是外面的人进来,是外面的人知道他在里面。所以他要在屋里,灯不开,窗开着。让外面的人以为这屋子里还空着,以为刚才那点响动,只是风。他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
床板在他身子底下轻轻响。床板有一股陈年稻草的味道。屋里静下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忽然想,如果白天来过的那个人此刻也在附近,那么两个人就隔着几堵墙,守同一样东西。
他把那三张纸从内衣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在他手里还是干的。村委会的会议记录。一九九六年六月十四日,反对三票,赞成零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九九六年那批图纸,是三月签的。
在这份村民会议记录出来之前三个月,图纸就已经签完了。村里六月开会,反对把水田改作建设用地。可图纸上,那块地早就已经是建设用地了。先签合同,后批项目。先签图纸,后开村会。程砚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他明白了周德海为什么要把这张会议记录藏在骨灰盒底下。因为这是唯一一份,能证明“反对过”的纸。十六个名字,九个叉。九个反对的人。他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内袋。窗外的月亮挪过去了一格。月光在桌上移了半寸。
外面,虫叫得很密。远处偶尔有车声,一响就过去了。中间有一阵,他好像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月亮已经斜了。他摸黑看了一眼窗户——窗户还开着,风从那里进来,带着田里的水汽。他把外衣往身上拉了拉。程砚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院外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他坐起来,把鞋穿上。声音先是很远,后来停在村口。车门开了又关,有人说话,听不清。不是一辆。是两辆。他把鞋穿上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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