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停在村口。程砚从小屋的窗户缝里往外看。天刚亮,雾很重,田里白茫茫一片。窗玻璃上结着一层水汽,用手背一抹,玻璃就透亮了。屋里没有生火,墙角堆着半捆干柴,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在这里坐了一夜。桌上那杯水,早就凉了。杯子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发黑的铁口。他没有再去碰那只杯子。
第一辆车是工程车,车斗里装着几个人,手里拎着橇棍。第二辆是辆白色的小轿车,很干净,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工程车上的人下来就蹲在路边抽烟,谁也不看村子这边。
烟头在雾里一明一暗。有人把橇棍立在脚边,棍头撑着地,人靠着墙,谁也没出声。小轿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是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在脑后。
外套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皮鞋上沾着一层土。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上系着根红绳。她站在车边,往村子这头看了看。她看的方向不是推土机,是村东头那几间矮房子。看得很仔细。程砚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她没有往推土机那边走。她转过身,从车后座拿出一个塑料袋,拎着,朝村东头这边来了。袋子里装的是苹果,红皮的,个头很匀。那样的苹果,村里的小卖部不卖。程砚往屋里退了一步,靠在墙边。
脚步声进了院子。脚步不快,走得很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停在小屋门口。然后是一阵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锁开了。门被推开。那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看见屋里坐着一个人,愣住了。
她扶了一下门框。袋子在手里晃了晃。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你是……她先开口。
程砚。程砚站起来,周德海儿子的朋友。那女人的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袋子里滚出几个苹果。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在这儿?钥匙是您留的。井边砖底下那把。
他昨天在后山转了小半天,才在井台边上的砖缝里,摸到那把用布条缠着的钥匙。那女人没说话。她弯腰把苹果一个一个捡起来,捡得很慢。有一个滚到了床底下。她没有去够,就让它留在了那儿。
我叫关月芬。周桐他娘的表姐。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儿。
不知道。但我知道,昨天晚上有两个人来过,说这房子今天要推。
关月芬抬起头。他们昨天已经来过一次。前天也来过。他们没找到你?
我住山上。后山有个看山人的屋子。我白天回来,晚上上山。
山上冷,可山上安静。有人上山,她远远就能看见。她把苹果放在小桌上,看着程砚。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程砚没有瞒。他把那三张纸拿出来,摆在桌上。关月芬看着那三张纸,眼睛慢慢红了。她没有伸手去拿。看了一会儿,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这是周德海的东西。是。
“他死之前,把这三张纸交给我。他说,芬子,这东西我不敢放在家里。你替我看几年。等到有一天,有人来问,你就给他。”
她说“芬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那是只有亲近的人才叫的小名。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来了。周桐他娘打电话跟我说,她儿子在城里碰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查陆家的事,查了两年多。我就明白了。”
她抬起头。我看了你一眼,就知道是你。
为什么?因为你的眼睛。周德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睛。
她说完这一句,把脸别过去,看了一会儿窗外。程砚沉默了一下。关姨。这份会议记录,为什么是六月?
什么六月?一九九六年六月十四日。图纸是三月签的。为什么开会是六月?
关月芬的脸色变了。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了,但不知道原因。
关月芬在床沿坐下。她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床板有点塌,她坐下去,床架吱了一声。床头靠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墙上以前贴过报纸,边角卷起来,颜色发黄。
“一九九六年三月,图纸是用柳树沟的地签的。那时候,村里没人知道。到了五月,陆家的人来村里,说要买地。村委开了会,就是六月十四号那次。会上,五个人,三个反对。”
那三个人是谁?
“周德海,我男人,还有我兄弟。我男人叫关月明,我兄弟叫关月成。那三个名字,就是那三张签名。”
后来呢?关月芬低下头。
后来,还是卖了。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为什么?因为村里有九个人,同意。那九个人,名字后面画的是叉。
画叉的时候,没人说话。她男人后来说过,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会开得多安静。窗外的鸡叫了一声,又停了。屋里只剩墙上挂钟的走针声,一下一下的。程砚明白了。那张手写名单上的圈和叉,原来是这么分的。
圈是一种,叉是一种。看上去一样的墨迹,分的是两种人。那九个同意的人呢?
有的搬走了,有的……死了。最年轻的那个,去年也走了。她抬起头,看着程砚。
程砚,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你说。
“一九九六年那次会议之后,周德海把这份记录抄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了我,一份——”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比了个数。比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住了。她停了一下。一份交给了县里。
程砚的手握紧了。交给了县里?
“对。他那时候以为,交了县里就有用。结果交了以后,半年不到,他被叫去谈话,回来就再也没敢提这件事。”
那份交上去的记录,还在吗?不知道。三十年了。县里的档案,谁去查。
程砚站在那儿,想了很久。窗外那两辆车还停在村口。有一辆车按过一次喇叭,很短。外面,传来推土机发动的声音。声音从村口那边过来,闷闷的,压着地皮传。桌上那只杯子,水面上起了几圈细纹。
关姨。我们现在得走。走?
“他们今天要推这房子。你住这儿的事,昨天已经被他们知道了。他们今天来,不只是推房。”
关月芬的脸白了。那我的东西——
别拿了。重要的东西,都在我手上。
他说着,已经把那三张纸折好,按在了胸口。他抓起那三张纸,塞进内衣口袋,拉起关月芬往窗外走。关月芬忽然挣开他的手,转身走回床边。
你干什么?她蹲下来,把床头的一块砖抠了出来。砖下面是一个小铁盒,锈得发黑。她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铁盒不大,巴掌宽,盖子上横着一条划痕,很深。锈屑沾了一手。
砖是松的,抠的时候没有费什么劲。看得出来,这块砖被拿开过很多次。
我男人的。我不能把它留在这儿。
程砚看了一眼那只铁盒。里面是什么?
“一块表。他干活那年,攒了一年的钱买的。表停了。他不让人修,说时间停在他出事那天,他就不认那天。”
外面,推土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窗纸被震得簌簌响。屋梁上落下一点灰,正落在那张小桌上。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喘着气往这边爬。走。
他们从后窗翻出去,猫着腰,沿着屋后的田埂往坡上跑。跑到半坡的时候,程砚回头看。那栋房子的屋顶,正在塌下去。一片一片的瓦,像水一样滑落。推土机的铲斗撞上墙,墙晃了一下,然后整座倒了下来。
灰腾起来。关月芬没有捂脸,就站在那里看。风把灰往坡上带,呛人。田埂上的草压着一层土,颜色都变了。关月芬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她怀里抱着那只铁盒。
关姨。你男人叫什么来着?关月明。
他现在在哪。关月芬沉默了很久。
二〇一六年。中心广场那个基坑出事那年,他从脚手架上掉下去,死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怀里那只铁盒抱得更紧了。程砚的心跳了一下。二〇一六年。基坑。是意外吗?
“事故报告上写的是。可那天他跟我说,他要去看看那块地。他说,程工,不,他说周德海的那块地,可能要动了。”
然后呢。
“然后他去了。三天以后,工地那边来人,说他在架子上踩空了。赔了二十万,签了字,不许再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盒。铁盒上的锈蹭在她袖子上,蹭出一道红印。她没管。我把那块表,一直留着。
程砚转过头,看着山下。那栋房子已经完全塌了,成了一片瓦砾。灰从废墟里升起来,被风扯着,慢慢散开。瓦砾堆里斜插着半截房梁。几只麻雀从田里飞起来,落到了更远的一棵树上。
坡上能看见田埂的走向。原来房子占的那块地方,马上就要变成一块新田。推土机上下来一个人,站在废墟前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但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他转身回到车上,两辆车掉头,从村口开走了。他们走了。嗯。
房子推了,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他们会的。他们推的不是房子。
他把这句话说完,看了一眼山下那两辆车扬起来的灰。那是什么?
是证据。可他们不知道,证据早就不在房子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纸,对着晨光看了一眼。关姨。我们走。
去哪。去临江。我要见一个人。
下山的路是缓坡,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裤脚蹭过去,湿了一片。远处的地里躺着几捆割好的草,横七竖八。谁?一个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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