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回学校那天是星期三。校报编辑部在行政楼四层最西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靠窗摆着两张长桌,桌上堆着待校的稿子。门开着,里面有打字的声音。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过去才亮。屋里墙面上贴着一张大样,红笔在上面划了许多记号,边角用胶带粘住。纪云舒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在改一份稿子。他抬头看见程砚,手没停。
桌上摊着一支红笔和一支蓝笔,笔帽都没盖。旁边放着一只玻璃杯,水只剩了个底。来了。
你在等我。从上周就开始等。坐。
程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转椅,坐上去会晃一下。窗外的梧桐枝伸得很近,叶子上落了灰,风一过就抖。
编辑部里还有两个学生,都是低年级的,正在排下一期的版面。纪云舒抬头冲他们说了一句:“你们先去吃饭,版面回来再排。”两个学生收拾东西走了。门从外面被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亮了一息,又暗下去。楼道里再没有别的动静。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台上那只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挪。屋里两个人都没动。
纪云舒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很久没睡好。眼镜的鼻托上缠着一小圈胶布,看得出是修过的。镜腿也有点变形。
你去见邹老师了。去了。
他把那个袋子给你看了。看了。第三页没有了。
纪云舒没说话。他把桌上那份稿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桌面来。他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
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有点卡,木头蹭着木头,发出干涩的一声。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程砚面前。
第三页在这儿。程砚的手停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又收了回来。你拿的。
是我拿的。一九九七年到二〇〇一年,我跟邹老师跑了四年社会新闻。二〇一六年那篇稿子,是我帮他校的。
你为什么拿。因为他们要来拿。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打印纸,第三页。纸张比前两页黄一些,边上有一道明显的裁口。纸面上有几处折过的印子,横着,压得很平。边角比前两页更软。
“那天晚上邹老师打了那个电话以后,我就在他店里。他打电话的时候,人站在书店后头。我坐在前面,看着他柜子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他还没来,我先到了。我打开柜子,第三页还在。我就把它裁下来,带走了。
为什么?因为第三天那句话,不能让他看见。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程砚低头看。纸上的字行距很密,墨色比前两页淡,像是换过一次墨盒。看久了,眼睛有点发花。
第三页写的是二〇一九年查账的后续。前面几段写的是钱会计师查到的东西,跟邹明说的差不多:八百万、三家公司的账、临江德昌。但前面几段下面,还有一段。那一小段写得极短,只有四行:
“九月十七日,钱某车祸。事故科一位不愿具名的民警向本报反映,现场勘验时,货车司机身上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不见了。”
十月二日,本报收到匿名材料一份,内含该存储卡数据恢复文件。文件显示,货车在事发前十一天内,曾两次在钱某住所附近出现。
文件提供者疑为事故科内部人员。本报记者邹明曾于十一月与其见面一次。程砚看完,抬起头。这不是稿子的结尾。
不是。这是稿子的引子。邹老师原本要在第三天写的是——那辆货车不是失灵的。
是被人安排好的。他没写出来。
他写出来了。他写到这里就停了。因为他知道,再往下写,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他。程砚看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举到窗边的光里,又放回桌上。那四行字位置偏下,离页脚很近。
那张存储卡呢。在我手里。
纪云舒从抽屉最里面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塑封袋,袋子里是一张黑色的存储卡,很小。塑封袋的口压过,边上留着一排热合的压痕。卡面很干净,没有贴标签。
“二〇一九年十月,那份匿名材料寄到报社,收件人写的是邹老师的名字。我把卡换出来了,换成一张空卡。”
为什么。因为那一年十一月,报社领导把邹老师叫去谈话。那一次谈话以后,他就再没提过这篇稿子。谈话说了什么。
不知道。他回来只说了一句。云舒,这张卡,别放在社里。
所以你就留着。我留着,留了七年。
这七年,有人来找过你吗。
“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二〇二〇年,一个自称是报社老同志的人,说报社整理旧资料,问邹老师的稿子是不是在我这儿。”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他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小纪,年轻人,别拿自己的前途赌。
第二次呢。第二次是去年。这一次没来人,来的是一封信。
什么信。信里没写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什么。拍的是我。我在校报办公室改稿子的照片。从窗外拍的。
程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又松开。我没搬。我把窗户贴了膜。
程砚看着他。纪老师。
嗯。撤稿记录上的签名,是你签的?
纪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是我签的。为什么要签。
“因为当时报社让我签。领导说,撤稿记录得有署名,签邹明的名字最合适。我说邹老师不在,我不能替他签。”
他怎么说。
“他说,你不签,就让他自己签。那个星期邹老师正在医院——他孩子那件事以后,他住了一个星期的院。”
所以你就签了。我签了。签完以后,我就去递了离职。
程砚看着他。你是为了保护他。
“我是为了保住这张卡。程砚,我在报社待了四年,我看明白一件事。有些稿子,不是在报社能发出去的。得换个地方。”
所以你调来了学校。学校最安全。没人会想到,一个校报主编的抽屉里,锁着二〇一九年的一份行车记录。
他把那张存储卡放进塑封袋,重新推到程砚面前。塑封袋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停在了程砚手边。袋面反着窗光,亮了一小块。
这个给你。程砚没有立刻去拿。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没有伸出来。
纪老师。你给我这个,你想过没有。想过。
你自己呢。纪云舒笑了一下。他笑得没出声,脸上没怎么变,眼睛还是红的。
我在学校六年,没结婚,没买房子,一个月四千八。我要是怕,早就怕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腿挂到耳朵上,他用手按了按,扶正了。程砚,我不是帮你。
那你是为了什么。纪云舒转过椅子,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跑。操场的红胶地面已经旧了,白线磨得发亮。哨声断断续续,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很轻。
“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做我们这行的,一辈子未必能发出去一篇想发的稿子。但只要你把该留的东西留住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你发。”
他转回来,看着程砚。转椅转了小半圈,停住,脚下蹭地发出一声轻响。你手上那三张纸,加上这张卡,够了。
够什么。够让他们睡不好觉。剩下的,就看你怎么用。
程砚把塑封袋收进口袋。口袋的内衬有点硬,他把袋子往里按了按,又隔着布拍了两下,才把手放下。
纪老师。那第三页的原件呢。烧了。
程砚一愣。他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那张塑封的纸片没移开。
第三页原件的裁口我留着,纸烧了。因为纸容易被抢走,裁口不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塑封的纸片,只有指甲大,上面是那道整齐的裁口。塑封的边角有点翘起来。透过去看,裁口的毛边一根根都很清楚,整整齐齐。
这个也给你。程砚把两样东西都收好。他先放好一样,再放另一样,动作放得很慢。放完,两只手在身侧垂着。
纪老师。他站起来,我走了。等等。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证件。蓝底,上面印着“临江大学校报 记者证”,右下角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戴着眼镜。证件还带着一点硬卡的凉意。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些,头发也厚。这是你的。我?
上个月我给你办的。挂在校报,名义是学生记者。为什么要办这个。
“因为这个证能让你进一些场合。发布会、听证会、挂牌仪式——只要有这个证,门口的保安一般不会拦你。”
程砚把记者证拿起来。证件在他指间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印,只在角上压了一道浅痕。
纪老师。你给我这个,是想让我去跑什么。陆氏的那七个项目。有一个,下周要办开工仪式。哪个。
“不是柳树沟。是柳树沟东边四十里的石门桥。项目名称是‘石门桥镇人居环境整治’,投资一亿四千万。”
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来,是一张打印的公示复印件。公示上的表格用细线画着,几处数字被人用笔圈过。纸像是从公示栏上揭下来的,边上留着浆糊的印。
你去不去。程砚看着那张公示。窗外的哨声停了。操场上那几圈人影,也散了,只剩空落落的场地。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32章 纪云舒》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