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开工仪式

石门桥镇在临江最东边，坐车要两个钟头。程砚周六早上六点出发。他把那张校报记者证别在衬衫内侧的口袋里，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出门前他又把证按了按。开工仪式在镇东头的一块空地上办。

空地用红线围了一圈，中间搭了个台子，台子后面是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展板，上面写着“石门桥镇人居环境整治项目开工仪式”。展板两边的气球已经挂好了，风一吹，晃得很厉害。他站在红线外面，先把展板上的字念了一遍。

程砚到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台前的椅子摆了三排，坐了一半人。前排坐的是镇里的干部，中间一排是施工方和监理方，后排是各村来的代表，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村民。有个村干部在给每个人发一瓶矿泉水。

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坐下去往一边偏。台上还空着。主持人站在台侧，一遍遍对着稿子念。稿纸在他手里翻了一页。程砚把视线移到台子左边那块公示牌上。他先把牌子上的字看了两遍，才掏出手机。

牌子是新的，不锈钢框，里面夹着一张A3纸。上面写着：框子上有一点焊点。

项目名称：石门桥镇人居环境整治项目

建设单位：临江县石门桥镇人民政府

总投资：壹亿肆仟万元

建设内容：道路硬化、污水管网、公厕改建、村庄绿化、河道清淤

施工单位：临江恒基投资有限公司

监理单位：临江县恒信工程监理有限公司

分包单位：临江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临江德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临江润和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澄水县第三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临江振远建筑劳务有限公司

五家分包。程砚把最后一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临江振远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这个名字他见过。是在很早以前，在旧报纸上——城东锦绣家园二期西侧基坑塌方那则两百字消息的末尾，写着“该工地劳务分包负责人雷某已被有关部门控制”。振远。

他掏出手机，装作看时间，把公示牌拍了下来。他拍的时候手很稳。九点整，仪式开始。话筒响了一下，台下静下来。主持人念了一串名字，台上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镇党委书记、镇长、县里的两位领导、恒基的代表、监理方的代表。

每念一个，台下鼓一次掌。程砚听到其中一个名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

……临江市乡村振兴局周明远处长……

台上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一个中年***起来，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人坐下以后，一直没有再看台下。程砚记住了他的脸。

他在心里把这张脸存了下来。仪式不长。领导讲话，剪彩，鞭炮，几个村干部上台表态。程砚一直坐在最后一排，没说话。鞭炮响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

镇党委书记讲话的时候，念了一串数字。他说，这个项目是落实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举措，总投资一亿四千万，覆盖全镇十一个行政村，建成以后，全镇的人居环境将得到根本性改变。

他说，项目由临江恒基投资有限公司承建，是经过公开招标选定的，程序合法，资质齐全。他说到“程序合法”的时候，顿了顿，台下有人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程砚也跟着鼓了两下。他鼓掌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排那个没鼓掌的人。

他注意到前排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没有鼓掌。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坐在镇长的左手边。他一直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一个本子。

主持人念到“恒基的代表”的时候，站起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很年轻，西装笔挺。他讲话很短，说了三句客套话就坐下了。他坐下以后把话筒往前推了推。程砚看了他两秒，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人坐回去以后，把西装的下摆拉了拉。十点二十，仪式结束，人群散开。椅子被踢得挪了位置。程砚没有立刻走。他绕到台子左边，站在那块公示牌前面，慢慢地看。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小伙子。那声音从他背后过来。身后有人说话。程砚回头。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装着菜的塑料袋。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

你是记者？阿姨，我是学生记者。

“学生记者也是记者。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写不写我们村的事。”

程砚看着她。您哪个村的。他把身体转向她。

“石桥的。就是河那边那个石桥。你看见这个牌子了？”她抬手指了指公示牌，“上头写着河道清淤。我们那段河，去年清过一次了。”

去年清过？

“清过。清的还是那些人。今年又清。你说这河，一年清两回，是钱多，还是河里有什么东西？”

程砚的心跳了一下。阿姨，您说的清淤，是什么时候清的？

“去年秋天。挖了半个月，挖出来的东西全拉走了。我问他们拉哪儿去，他们不说。”

她说完把菜袋子换到了另一只手。挖出来什么？

泥。黑泥。还有别的东西。什么别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你别问了。我就问问你写不写。你要写，我就说；你要不写，我就不说了。”

程砚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记者证，给她看了一眼。阿姨。我写。

他把证放回口袋里。老太太盯着那张证看了很久。她把证上的字念了一遍。行。你等我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像在掂量他这句话的真假。她把菜袋子往胳膊上挪了挪，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程砚。

“程砚。”老太太重复了一遍，“你在这儿等着。我回家拿个东西给你看。”

她转身就往村里走，菜袋子在胳膊上晃。她走了。菜袋子在她胳膊上一晃一晃。程砚站在公示牌前，看着她的背影。公示牌的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河面上有几只鸭子。

河边的芦苇被风推得往一边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刚才拍的那张公示牌照片，正好拍得清楚。照片上最后一行还在。他把照片放大，看最后一行。临江振远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他想起那则两百字的消息，想起那个“雷某”。

他又想起雷淑芬说过的一句话——“他这么多年替陆家干脏活”。程砚把手机收起来。他把手机扣在掌心。不远处，台上的人正在合影。周明远站在第二排，站在镇党委书记的右手边。摄影师在喊往中间靠。

他站得很直，脸上带着一点笑。那个笑保持了很久。那笑很标准，像是练过很多遍。程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他把这个笑记了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老太太还没回来。他沿着村道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河边。

他走得不快，一路看着两边。河不宽，水是黄的。河岸边有一堆新翻的土，堆得很高，上面盖着一层绿色的防尘网。他站在土堆旁边，看了一会儿。土堆的防尘网被风吹得鼓起。

防尘网有一角被风吹开了。露出下面一层黑褐色的东西。程砚蹲下来，把那一角网掀得更开一点。网眼的铁丝勒进了他的手指。土堆里，有一截锈成褐色的铁。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不是普通的铁。是一截钢筋混凝土的桩头。

上面的水泥还是新的，切口很整齐，看得出是这两年刚截下来的。程砚慢慢站起身。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他把手按在土上，试了一下软硬。土是松的，像是被翻过没压实。他弯腰捡起一块碎块，掰开。土块在他手里散了。

碎块中间，夹着一小段铁丝。铁丝的粗细，跟他见过的一种东西很像——基坑支护用的锚固钢筋。他站直了，往河对岸看。对岸的草比这边矮。对岸的草比这边矮，露出一片黄土。

河对岸是一片空地，长着草。草长得不齐，中间有一块地方比周围矮下去半尺，形状是规整的方形。那是回填过的痕迹。程砚掏出手机，把土堆、露出来的桩头、对岸边那块方形的低地，都拍了下来。他拍的时候换了个角度。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拍的那张公示牌。牌子上的建设内容里，写着“河道清淤”。他明白了老太太说的“别的”是什么。他把手机收进兜里。去年秋天那场清淤，清的不是河泥。是把什么东西，从河里挖出来，又埋进了这块地里。

而今年，他们要在上面种树。程砚。

身后有人喊他。那声音离他很近，就在他身后两三步。他回过头。村道上，站着两个人。两个人的影子在村道上拉得很长。一个是刚才那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另一个，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穿着深色的外套。

那人抬了抬头。程砚看清了他的脸。是陆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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