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桩头

陆钧站在村道上，没有往前走。村道上没有别人。刚才在河边看热闹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了。地上留着几个脚印和一堆鞭炮屑。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程砚在股东大会上见到的时候瘦了些。头发白了一半，鬓角修得很短。他没戴眼镜，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这儿，不像来开会，像来等人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乡镇干部，不像一个董事长。

他站的位置在路中间。他把路挡了一半。程砚。

程砚没动。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他站的位置在树荫里。他把两只脚钉在原地，一步都没挪。他握了一下手机，又松开。他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好停在他脚前面。树的影子在动。他把手放在身侧。你怎么在这儿。

“镇里请我来的。石门桥的项目，是陆氏下面的公司做的。我是执行董事，来站个台，不算稀奇。”

你站在后面，没上台。陆钧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句话。

我不爱上台。人多，吵。语气很随和，像在跟一个熟人聊天。他往河边看了一眼。河边上那堆土的防尘网，被风掀起一角。

你看见了。看见什么。

那堆土。他的眼睛看着河边的方向。程砚没接话。

“你不用防着我。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顿了一下。我是来找她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老太太。那一眼很快，可程砚看懂了那一眼里的意思。老太太把手里那张纸攥得更紧了。纸在她手里响了一下。

“关老太。你把东西给他，我不管你。可我得跟你说一句——你儿子还在镇上做事。”

老太太没说话。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她把手里的菜袋子往身前挪了挪，挡住了那张纸。程砚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他站的位置刚好把她挡住。

陆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她一句。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扔了两个字，语气跟说别的话没有两样。

程砚，我另外跟你说一句。那堆土，你拍的照片，扔了。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为什么。

因为那堆土，明天就没了。镇里明天要调推土机过来，把那一片填平，种树。种树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我今天拍，明天填。他把手机在手里转了半圈。对。程砚看着他。

“陆总。你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陆钧沉默了一下。不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程砚三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能说话，又刚好听不清。我来，是想看看你。看我？

“我哥派人盯了你一个月。盯到什么，他从来不跟我说。我想自己来看看，他盯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上下打量了程砚一遍。那一眼从他脸上移到手上。

看完了。你跟我哥说的不一样。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个狠人。我看你不是。你是那种认死理的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也认死理。后来不认了。

他把视线移开。那后来呢。

因为我认了十年，发现理不在我这边。他转身要走。他转身的时候，脚下的土路扬起一点灰。

陆总。程砚喊住他。程砚没有往前走，只是提高了声音。陆钧停下。他停在台阶的第一级。他停下的地方，正是那棵老槐树的树荫边上。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里。

“你说你不是来找我的。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拍那堆土。”

因为那堆土底下有东西。什么东西。

陆钧没有回头。一九九六年，柳树沟那块地上，打下去的桩。二十七根。周德海按手印那天，桩已经打完了。

这个数字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程砚的心跳了一下。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了按。桩是给谁打的。

那你要问陆慎。我不敢说。

不敢两个字，比刚才轻。他把手插回口袋。他往后退了半步。

“程砚，我提醒你一句。石门桥这个项目，恒基只是一个名头。真正干活的是底下那三家。你去查那三家，比查恒基有用。”

为什么要告诉我。陆钧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回头看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因为我哥这次做得太过了。他把陆慎推出去顶罪，我不说什么。可他把我也算进去了。”

算进去什么。一致行动人。那五家里，有我的份额。他一句话都没跟我商量。

这不是钱的事。是陆正宏做这件事的时候，把他当成了外人。他不再说话，转身沿着村道走了。走得很快，脚下的土路扬起一点尘。尘土落在他鞋前面。程砚站着没动，直到那个影子拐过村口。

远处的河边，防尘网还在响。工地上的人已经开工了，锤子敲在钢管上，一声一声。他把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有一句话，他记住了。一九九六年，柳树沟那块地上，打下去二十七根桩。

二十七个，不是二十八，也不是二十五。陆钧说这个数的时候，没有犹豫。他记得周德海那份村委会议记录，日期是一九九六年六月十四日。会上三个人反对，说那块水田不宜改作建设用地。这三个名字他都见过。

这份记录他看过三遍，日期记得很清楚。可如果桩已经打完了，那就说明——在村里人开会讨论“能不能改”之前，那块地早就已经是建设用地了。不，比那还早。桩打完，才算开工。图纸签完、桩打完、地定了，村里的会才开。

那天签名的三个人，以为自己在反对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其实他们反对的，是一件已经做完的事。程砚站在河岸边，看着那堆盖着防尘网的土。河风吹得网子一直响。土堆的影子斜压在河堤上。

土堆有一人多高。防尘网的四个角，用蛇皮袋装着土压着。风又吹过来，网子扑棱棱地响。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他先看了一眼信号。他先看了一遍四周。村道上没有人，最近的人影在两百米开外。

石门桥。工地公示牌五家分包，最后一家是振远。另外——陆钧来了，他自己来的。过了两分钟，林晚回了一条：

他为什么来。他说他哥把他算进一致行动人，没跟他商量。

他给你什么了？一句话。他说一九九六年柳树沟那块地上打了二十七根桩。

林晚那边停了很久。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下来。然后回过来一行字：

程砚，你查一下一九九六年柳树沟的地质勘察报告。如果那底下有桩，勘察报告上一定写着。

查它做什么。因为没人会在一个刚打完桩的地块上，再去做一次原始勘察。林晚回，除非那份勘察报告是假的。

这句话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手机屏幕上落了一点灰，他用手背擦掉。程砚握着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小伙子。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程砚回过头。老太太把手里的那张纸递了过来。她递得很郑重，两只手捏着纸的两个角。你看看。

程砚接过来。那是一张过磅单，纸很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印着“石门桥镇石桥村河道清淤工程 运输单”，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八号。表头下面盖着一个红章，章色已经淡了，只能认出“石桥”两个字。单子上有三栏：车号、毛重、净重。

一共二十七车。程砚一行一行往下看。每一车的净重都在三十吨左右。二十七车，按三十吨算，八百多吨。他在心里把这两个数乘了一遍，得数跟单子上的合计对得上。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字，字很小，写得很急。

拉的东西不对。程砚抬起头。

阿姨，这行字是谁写的。他把单子往她那边倾了倾。

我儿子。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单子，不看程砚。

他在哪。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散出去的一把青菜，重新拢回袋子里。她把菜袋子换了个手。

“他去年冬天，去城里打工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妈，这单子你收好。问我为什么，他说他怕。”

怕什么。怕有人想起来，那天称的不是河泥。

程砚的手握紧了那张纸。他把单子重新看了一遍。二十七车，每一车都记着车号。他把车号念了一遍，念到第十三号的时候，停了。

阿姨。这第十三个车号，跟前面是一样的。他用手指压住那一行，等老太太凑近。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看的时候把老花镜往上推。

嗯。那辆车跑了两趟。一趟三十吨。

嗯。那这两趟之间的时间。

老太太没有说话。程砚把单子放在膝盖上，用自己的手机把那二十七行拍了下来。他拍得很慢，一行一行。他拍了两张，一张整页，一张分两半。

阿姨。您刚才说，您儿子在镇上做事。嗯。

做什么。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她把目光移到河那边。她看了很久。路上有辆电动车过去，鸣了一声笛。她没有回头。

开车的。这二十七车，有一半，是他开的。她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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