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勘察报告

市档案馆的工程档案在负一层。程砚是托孟海父亲的关系进去的。孟海父亲说，他有个老同事退休前管过这一块，档案号是能查的，但要有正式的查阅申请。孟海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三遍，让他别写错卷号。那个老同事姓丁。

程砚没见过这个人，只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程砚的申请是纪云舒替他办的。以校报做“临江重点工程历史沿革”专题的名义。申请递上去三天，批了。批件是纪云舒拍给他看的。批件上盖了两个章。其中一个他认得。

查阅室很小，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档案不得带出、不得拍照”的告示。管理员把一个大纸箱搬出来，放在桌上。纸箱是深色的，四个角磨白了。箱子外面缠着一圈麻绳。箱子放下去的时候，桌腿响了一声。

桌面上立刻留下一道灰印。箱子上有一层灰。管理员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划过箱盖，灰印歪了一道。

“一九九六年的项目，卷宗就这些。柳树沟相关的，在第三、第四卷。”

程砚把第三卷抽出来。卷宗压在手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卷宗很厚，封皮是牛皮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柳树沟村地籍整理及配套工程 1996”。字是用蓝笔写的，笔画压得很深。他翻开目录。

第一份，项目立项批复。

第二份，土地权属说明。

第三份，地质勘察报告。

第四份，设计方案。

第五份，施工许可。目录是手抄的，抄得很工整。程砚先把地质勘察报告抽出来。报告的纸边已经黄了。他先看的是日期那一栏。

报告不厚，二十来页。封面印着“临江县柳树沟村地块 岩土 工程勘察报告”，编制单位是临江县勘察设计院，日期是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七日。程砚的心跳慢了一拍。他把报告在桌上放平。封皮上有几道折过的白痕。八月十七日。

去年十月，陆钧说，一九九六年那块地上打了二十七根桩。周德海那份村委会议记录，是六月十四日。图纸是三月签的。而这份勘察报告，是八月十七日。四个日期，前后差了半年多。他翻到报告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场地概况。上面写着：

“勘察区地表为耕植土，以下为粉质黏土，未见任何人工构筑物及工程活动痕迹。场地地形平坦，属原状场地。”

这段话印在第二段的位置。程砚把这句话看了三遍。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去。这十六个字，他后来写进了本子。未见任何人工构筑物及工程活动痕迹。他在下面找结论部分。结论在报告的最后两页。

结论第三条写着：“该场地地基条件良好，可直接进行上部结构施工。”第四条：“建议采用天然地基，不需进行地基处理。”程砚把报告翻回去，找钻孔平面图。

图纸在第九页。上面画着十几个小圆圈，标注着编号，ZK1到ZK15。每个圆圈旁边写着孔深和土层描述。有几个圆圈画得比别的大。他数了一遍，十五个孔。他用手指一格一格点着数。然后他想起陆钧说的那句话。

二十七根桩。他试着在那张图上找桩的位置。图上没有。他把图转了个方向，又看了一遍。转过来以后，那几个大一点的圆圈跑到了纸的另一角。一张标着“原状场地”的勘察图，不会有桩。可这块地上有二十七根。

他把手指按在图上。指尖下的纸有一点凉。他按住的地方，正是图上空着的一块。勘察要布孔，布孔要有间距。十五个孔，间距三十到四十米。而二十七根桩，如果按常规间距，覆盖的范围要比这张图上的任何一个孔都密。

孔如果真打了，一定会有孔落在桩的位置上。孔落在桩上，钻机会转不动，或者会打穿。这一点，学工科的人都知道。可报告上写的是“未见任何人工构筑物及工程活动痕迹”。只有一种可能。这份报告的钻孔，不是打在这块地上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程砚合上报告，把手放在上面压了一会儿。一份一九九六年八月的勘察报告，说这块地“未见任何工程活动痕迹”，说“不需进行地基处理”。可这块地上，三月就已经打了二十七根桩。

两个数字摆在一起，谁都算得过来。他把报告翻回去，看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纸比前面几张黄一些。最后一页是签署栏。签署栏有五行，行距很宽。技术负责人：钱志远。校对：关月成。审核：胡 嘉。程砚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下面压着。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胡 嘉。韩玥的父亲。他一直没把这两个名字连到一起。他想再看一遍，手刚往口袋里伸，就听见——

“同志。”管理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能记。”

程砚抬起头。

“不能记，也不能拍照。只能看。”

程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管理员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那我再看一遍。

他重新翻开报告，把第三页到第八页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再动口袋。这一次他看的是委托单位。报告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那一行字比正文小一号。

委托单位：临江恒基基础工程有限公司程砚把这一行在心里读了两遍。他把这十四个字在心里排了排。那一行在右下角。他把报告按原来的位置摆正，边对齐了卷宗的边。

同志。我能借一下第四卷吗。

他把报告合上。可以。

管理员把第四卷搬出来。这一卷是设计方案。程砚翻到目录。目录上只有五行字。设计单位：临江市建筑设计院第三设计室。项目负责人：程建国。设计人：陆慎。审核：程建国。批准人：（空白）那一格空着，空得很干净。

那一格的边线比别的栏都淡。程砚看着那个“批准人（空白）”的格子，停了几秒钟。他把那一页又翻回去半寸。他的手指在那一页的边上停着。然后他把方案翻到最后，看日期。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日。他把两个日期并在一起看。

两个日期之间，隔着五个月。设计是三月十一日，勘察是八月十七日。程砚的手慢慢攥紧了。他把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左手压着右手。正常的程序，是先勘察，再设计。地基是什么样，图才能画成什么样。勘察没做，图就不能定。

这一条他上学期刚学过。可这一套，是反的。三月就把图画完了，八月才“勘察”。这个“勘察”两个字，他念的时候加了重音。而勘察报告说，这块地是原状的，什么都没干过。那三月的图，是按什么画的。

程砚把方案合上，又翻开，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比别的页厚一点。第三页是总平面图。图上有几行小字，标着用地范围。他在里面找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用虚线画出来的长方形。那个长方形在图的右下角。虚线框里，写着四个字。

已施工区。四个字写在框里，字是印刷的。程砚把卷宗合上。他把卷宗按原来的方向放好。看完了。要复印吗。不用。

他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台阶上的水已经积了一层，映着路灯。台阶上的水已经积了一层。不大，细细的，落在台阶上，很快就湿了一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程砚站在门口，掏出手机。他先给林晚发了消息：

他站在门檐底下打字。

“勘察报告找到了。一九九六年八月十七日，临江县勘察设计院。结论写着场地未见任何工程活动痕迹、不需进行地基处理。”

委托单位是恒基基础工程。过了几分钟，林晚回过来：回消息的时候，她那边应该也在下雨。

签署栏有谁。程砚打了一行字：

“技术负责人钱志远，校对关月成，审核胡 嘉。”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愣住了。屏幕上那几个字一行一行排着。他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名字。钱志远。他记得邹明说的那句话——“那个会计师姓钱”。当时他没有把这两个字往深里想。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两个人。

一九九六年，钱志远是那份勘察报告的技术负责人。二十三年后，他去查陆氏的账。两个身份，中间隔了二十三年。同一个人。程砚站在雨里，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肩膀那一片布很快就湿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管理员说的那句话：不能记，也不能拍照，只能看。他把这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念完他把手机关了。念完，他才想起一件事——他没有带伞。然后他转过身。门口那排自行车棚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棚子是铁皮的，雨点打在上面。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雨伞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伞是黑的，很大。程砚往台阶下走了一步。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台阶下的人没有动。那男人收起伞。是任俊。陆氏集团的董秘。

程先生。陆总想见你。他没有撑伞，雨水落在头发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说完，他把伞往程砚那边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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