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档案馆后门。车没有熄火,雨刷一下一下地扫。后门这条巷子,平时没有车停。巷子口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字被雨冲得看不清了。地上积了水,车轮压过去,水面晃了晃。
任俊替他拉开车门。程砚没有立刻上去。陆总在哪儿。
不远。二十分钟。我要是不去呢。
“陆总说,你不去也行。他说他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是看你想不想知道那二十七根桩是给谁打的。”
程砚看了他两秒,上了车。上车之前,他给林晚发了个定位。发完,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瓶没开的水。水是常温的,瓶身上有点雾气。
车往城北开。过了老城区,上了一条临江的滨江路。雨还在下,江面上白茫茫一片。路灯隔着雨看过去,一圈一圈的黄。对岸的楼影只剩下轮廓。路上车少,雨刮器响了一路。任俊坐在副驾,一路上没有回头。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江边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门口。院门是旧的,青砖墙,墙头爬着藤。任俊推开门,里面是一进小院,正面三间平房,屋里亮着灯。门轴响了一声,是旧木头的动静。屋檐下挂着两只灯笼,没点。
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被雨打得发亮。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树下有一张石凳,凳面上落着几片叶子,湿的。
陆总在里面。程砚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桌边坐着一个人。桌上的漆有些旧了,边角磨出木头的颜色。屋里有一盏吊灯,光偏黄。陆正宏。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西装换成了深色的羊毛开衫,头发也白了不少,鬓角有些乱。他面前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堆了半下。屋里有烟味,窗户开着一条缝。
坐。程砚在他对面坐下。陆正宏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茶是热的,杯子是白瓷的。他推的那一杯,杯口朝着程砚。茶叶沉在杯底,还没有完全舒开。
你查档案,查到哪一步了。查到勘察报告了。
八月十七号。对吧。程砚没答。
你看出来了。那份报告是假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程砚,看的是杯子里的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没有出声。
“程砚,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说假话的。假话我跟别人说过太多次,说得自己都腻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他搓了搓手心。窗外有车过去,光在墙上晃了一下。
一九九六年的事,我告诉你。那块地,三月就打好桩了。桩是谁打的?是恒基基础。为什么会先打桩?因为图纸。
“对。因为图纸要有一个‘原状场地’。桩要是不打,那个项目的稳定性算不过去。所以桩先打,勘察补做。补做的报告,就是那份八月的。”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
“我知道。我那时候二十三岁,管一个项目。我爸躺在医院,公司里有三个人盯着我的位子。程砚,你说我怎么办。”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段别人的往事。可说到“我爸”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程砚没有回答。窗外的雨打在石榴树的叶子上,声音很碎。有颗果子低低地垂着,被雨点打着,晃了两下。
“你别急着定性。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原谅我。我是要跟你谈一件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什么。
陆氏集团的股权转让协议。我把我手上百分之四十一里的百分之十五,转给一个人。转让价,按净资产算。转给谁。给程建国。
程砚抬起头。你说什么。
给你父亲。百分之十五。转过去以后,他就是陆氏的第二大股东。董事会要有他的位子。
程砚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文件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压着公司的章。边角很新,是刚打印的。纸还带着打印机出来的温度,边角有一点硬。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手上所有的东西。图纸、名单、勘察报告、验收记录、那张卡、还有你们查出来的周德海那三张纸。全部给我。”
然后呢。
“然后我把该处理的处理,该赔的赔。周桐的腿,我赔。周德海家,我赔。关月明的家属,我赔。程建国这五年的损失,我赔。一笔一笔,都是现金,签字画押。”
他把五笔账说得很顺,中间没有停顿,像是在念一份背熟的清单。桌上的茶杯已经凉了,杯口结了一圈水痕。这是买断。是买断。他往前坐了一点。
“程砚,我跟你说实话。这两年,陆氏已经撑不住了。恒基那七个项目,有三个被人盯上了。省里的审计下个月要来。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查,整个陆氏就得倒。”
陆氏一倒,跟着倒的是三千多人。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你去数一数,陆氏在临江有多少人干活。你就知道,我不是吓你。”
程砚看着他。桌上的灯照着两个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陆总。你说陆氏三千多人。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二〇一六年,中心广场工地出事,死的那个人叫什么。
陆正宏没有说话。叫关月明。他是石桥村人,快五十了,家里有个老婆,孩子刚上大学。他出事那天,是去看周德海那块地。
那是安全事故。赔了钱的。赔了二十万。签了字,不许再提。这是规矩。
这是规矩。程砚重复了一遍,可陆总,你刚才说你担心三千人。那你担心关月明的时候,为什么只给二十万?
陆正宏看着桌面,很久没说话。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灯透进来是散的。他把烟灰缸往边上推了推,又推回来。
程砚。他终于开口,我问你,你说这些,有用吗。没用。
那你为什么说。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把三千人挂在嘴上的人,会不会记得那一个人。
屋里很安静。外面的雨声一阵一阵。墙角有一只旧暖瓶,瓶塞上落着一层灰。那幅挂在墙上的字,程砚进来的时候没细看。这会儿他看清了,写的是两个字:守拙。字的墨色有些淡了,纸边卷起一点。程砚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他等那阵雨声过去。陆总。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一九九六年那二十七根桩,是谁让打的。
陆正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因为那个人,现在还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沉了一下。在哪里。
我不能说。他抬起头,看着程砚。
程砚,我做了二十多年的事,我认。可这一件,我不认。哪一件。
桩的事。桩不是我让打的。那是谁。
陆正宏沉默了很久。他伸手去够桌上那份文件,手指碰到封面,又缩了回来。你去问你父亲。
程砚愣住了。我父亲?
对。一九九六年三月,柳树沟那块地上站过三个人。一个是陆慎,一个是我,还有一个——这一停顿,屋里只剩雨声。雨点砸在屋檐上,密一阵,疏一阵。
是你父亲。那三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程砚的手攥紧了。他攥着的是书包的带子。带子在他手心里拧了一圈。
你父亲那天去,是去看桩的。他看完以后,跟我和陆慎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他说,这活我不能干。陆正宏看着他。
程砚,你以为你父亲是无辜的。不。
你父亲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想停手的人。他把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推完,他收回手,两只手叠着放在桌沿上。
所以,我给你父亲百分之十五,不是补偿。
是还他一个位子。程砚没有去接那份文件。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上磨了一声。他把手放在桌沿上,站了起来。
陆总。我父亲要的不是位子。那他要什么。
他要一句道歉。可那句话,不是给你听的。是给谁的。
是给周德海的。是给关月明的。也是给我妈的。他顿了一下。
“我妈等了五年。她这五年,一个人提水、一个人守着那张桌子、一个人在井台上哭。她等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说到“井台”两个字,他的声音低了一下。陆正宏没有回答。他看着程砚,眼角的皱纹动了一下。
“她等的不是你赔钱。她等的是有人跟她说一句:那不是你男人的错。”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推椅子的声音很轻。跟他进来的时候不一样。门槛上有被踩出来的浅痕。
那份文件你收好。我父亲不会签。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正宏一眼。
陆总,你刚才说,一九九六年那块地上站过三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陆慎,还有一个是我父亲。
对。那你知道我父亲那天看完桩,回去做了什么吗。
陆正宏抬起头。他去画图了。他回去以后,重新画了一遍支护方案。他把自己签的那一版改了。
他改的那一版,后来没有用上。用上的是原始那份。陆总,你说他唯一一个想停手的人。可你让那份原始方案,压了他二十九年。
程砚推门出去。雨还在下。院子里那盏灯在雨里晕开一团黄。雨水顺着石榴树的枝往下淌,在叶尖上聚成一滴。任俊站在院门口,撑着一把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边往下滴,落在他脚边的地上。
程先生,我送你。不用。
程砚走出院子,走进雨里。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走了几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巷口的车灯照过来,雨丝在里面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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