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回家

程砚回澄水那天，父亲在院子里劈柴。老榆木桌已经搬回堂屋正中，桌角的缺口还在。院子西墙下堆着一小垛木头，程建国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子挽到手肘，一斧一斧地劈。

柴垛边上放着一把旧锯，锯齿上锈了一圈。墙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是早上落下的。他劈柴的节奏很稳。柴劈开的声音，在院子里一声接一声。程砚在门槛上坐下，没说话。门槛上的砖磨得圆了，坐上去有点凉。

院子里只有斧子劈进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柴堆旁边的地上，落着一层木屑。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红得发暗。辣椒下面是一只竹篮，篮口朝下扣着。劈了七八块，程建国停下来，把斧子插在木墩上。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口子边上凝着一点血，已经干了。有事就问。你从进门到今天，一句话都没说，脸绷着。程砚抬起头。爸。

嗯。一九九六年三月。柳树沟那块地上，你去过。

程建国的手停了一下。斧子还举在半空。过了两秒，他才劈下去。木柴裂开的时候，碎屑溅在鞋面上一星。他没有回头。斧柄上缠着一层旧布，手汗泡得发黑。谁说的。陆正宏。

程建国沉默了很久。他把地上散着的碎木片归拢到一边，码成一小堆。碎木片里夹着几根细枝，是去年剩下的。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没劈开的木柴，重新立在墩子上。斧子举起来，又放下。进屋说吧。

堂屋里，母亲泡了一壶茶，端上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门合上以后，屋里能听见院子里柴垛被风吹动的响。茶壶是那把旧铝壶，壶嘴上的漆掉了一块。两个杯子，摆得离得很开。

壶里的水还在响，是很小的声音。程建国在桌边坐下，双手放在桌上。他的手比记忆里糙了，指节上有一层厚茧。手背上的皮绷得紧，几条青筋露着。

三月十一号那天，我去过柳树沟。不是陆正宏叫我去的，是陆慎。

他叫你去干什么。看图。他们画了一版支护方案，让我去看现场对不对得上。

你去了。我去了。我到的时候，那二十七根桩已经打完了。

他到的时候，桩机还在，轰隆轰隆的，说话得凑近了喊。他抬起头，看着程砚。你是学这个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设计应该按已打桩的场地来做。

“对。可他们递给我的那份图，是按原状场地画的。勘察报告还没有，他们就说没有勘察报告，先按原状出。说等勘察出来再调。”

你信了？我不信。我看了桩，我就知道这活不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两下点的位置，像是桩的排布。桌面上留着一圈浅印，是茶杯常年压出来的。

然后你就说了那句话。程建国看着儿子。你连这个都知道。

陆正宏告诉我的。他说你跟他和陆慎说，这活我不能干。

程建国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点给很多年前的自己看的。

我是说了。我说完就走了。那天晚上我回到设计院，把方案退回去了，签了‘不同意’三个字。

然后呢。然后第二天，有人来找我。

谁。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有一点抖。茶水在杯壁上晃了一下，贴出一层薄薄的水痕。茶杯在他手里停了一下，才送到嘴边。

不认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得很干净。他没说自己是谁，只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他说，程工，你弟弟在工地上吧。

程砚的心沉了一下。他手里的茶没有喝，杯沿贴着手心。他听懂了那句话。那不是提醒，是通知。窗外的风停了一下，屋里更静了。程建军。他的二叔。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嘴边提起过。

他说这一句就走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第三天，我弟弟从工地上打来电话，说有人给他换了个岗位，去管材料。

他以前不管材料。他以前在架子上。管材料不用上架子。我当时还觉得是照顾。

他说到这儿，终于看了程砚一眼。那一眼停了很短。他顿了一下。第四天，我又收到一样东西。

什么。一个信封。信封里是我妈的一张照片。她在老家院子里晒被子，是那天早上刚拍的。

照片他烧了。可那张照片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炉子里的火那阵子正旺，纸片卷起来，很快就没了。程砚的手指扣紧了桌沿。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明白什么。

我明白，这件事，我停不了。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桌上转了半圈，停住。放杯子的手，已经不抖了。桌上的光顺着指背落在桌面上。

程砚，我不是他们逼我签的。我是自己去找陆慎，说我签。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一笔账。我要是硬扛着不签，他们换别人签，桩照打，楼照盖。我这一版的方案里，桩是补进去的，承台是按真实受力做的。他们那一版，是空的。”

空的怎么了。空的那一版，盖到一半会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数。屋里很安静。墙上那口挂钟走了一格。两个人谁都没有看那口钟。钟摆的声音不响，一下一下地陪着屋里的静。

“我签了，我把桩补进方案里，把承台改厚了。图上我还是签了审核，可我在第三页上画了一个虚线框。”

程砚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个虚线框，他在图纸上见过一次。原来画它的人，就坐在他对面。图纸上的墨线，到那个框的边上就停了。‘已施工区’。

“是我画的。我知道没人会看那一页。可我得留个东西。万一哪一天有人翻到，他会看见——这份图上，有人知道底下有桩。”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算过一笔账。如果按我改了的那一版盖，承台多花的钱，是三十来万。这三十来万谁出？陆氏不会出。我就自己出了。”

承台厚一点，楼不会塌。这笔账，他算得过来。桌上的茶凉了，杯口的水痕干了一半。你自己出？

“我出了一部分。剩下的，是我从设计院的备用金里挪的。后来这笔钱被人查出来，说是我贪污；再后来，这件事就变成了别的事。”

程砚看着父亲。父亲的手还放在桌上，手心里是空的。可他知道，那双手当年是满的。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不喊冤。因为那笔钱，他确实挪了。他不是冤枉的。他是被一个更大的东西，卷进去的。程砚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陆正宏那句话：你父亲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想停手的人。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程建国没有停手。他换了另一种方式，把那二十七根桩，留在了图上。

爸。你为什么不早说。程建国看着他。堂屋的光线很暗。他的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窗纸旧了，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点黄。

“我说给谁知道。那时候你妈身体不好，你二叔刚上工，我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第一个出事的就是他们。”

后来呢，我进去以后。

“进去以后更不能说。我在里面，你们在外面。我要是说了，那就是你们替我扛。”

他端起茶壶，给儿子倒了一杯茶。壶嘴离杯口很近，一滴也没有洒出来。杯里的茶水满到八分。

“程砚。你今天回来问这个，是不是查到那二十七根桩，是给谁打的了。”

没有。陆正宏不肯说。他说那个人现在还在。程建国的手在茶壶上按住了。

他还说什么。他说，让我回来问你。

程建国没有马上说话。他把茶壶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又盖上。他把茶壶放下，看着桌角那个缺口。缺口的边上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过很多回。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号，我到柳树沟的时候，现场有三个人。三个？

除了我、陆慎、陆正宏，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比我们早到。他站在桩机旁边，看着工人打最后一根桩。

他是谁。程建国抬起头。

我不认识他。可他跟陆正宏说话的时候，陆正宏是站着的。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人是谁。可他知道，能让人站着说话的人，不多。

他姓什么。陆正宏叫他，老周。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说完，程建国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门被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

吃饭了。她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看了看两个人的脸。

说完了？程建国把杯子往桌里推了推。

说完了。母亲在程砚身边坐下。她坐下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桌上的话。

砚儿。你爸回来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对不起的，不是那些人。他说他对不起的是你。因为他要是当年就说了，你就不会去查。你不去查，就不用吃这些苦。”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她的手上有面粉的味道。刚才那盘菜，是她一边听一边炒出来的。

我那年撕掉账本最后一页，是怕你去查。程砚没有说话。

可你查了。你查到今天，你爸回来了。我不怪你。她站起来。吃饭吧。菜要凉了。

程砚坐在桌边，看着母亲端上来的那盘菜。是一盘炒青菜，上面撒了几粒蒜末。盘子是白瓷的，边上描着一圈蓝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炒过了火，叶子有点塌。蒜末是最后撒的，还带着一点生味。

桌上有半碗米饭，是母亲盛好的。很咸。可他还是把那一盘，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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