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老周”花了程砚六天。他先去了市档案馆,把一九九六年临江县的所有公开文件调了一遍。查阅申请还是纪云舒办的,理由是“校报做临江城市建设沿革专题”。
阅览室在二楼东头,窗户朝北,白天也开着灯。桌上摆着一支铅笔和一叠白纸。纪云舒这次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查到东西了,先给我看。
一九九六年的卷宗不多。程砚翻到第三天的下午,在一份《临江县人民政府关于柳树沟地块开发有关事项的批复》里,看见了签发人。那几天的卷宗一共四盒,纸张都脆了。翻页前要先用手压平。
盒子上贴着标签,字是毛笔写的。盒子搬动的时候,扬起一点灰。签发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周敬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临江县城乡建设局局长。程砚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批复的正文只有大半页,签发人的名字在最后。三个字,写的是行书。墨迹有些洇,笔画连着笔画,不太容易认。他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然后合上卷宗,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他脚步很稳。门口的管理员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台阶的水泥沿被踩得发亮,边上长着一点青苔。出门的时候,他把借阅单的存根折起来收好。第六天,他去了一趟临江县。
这六天里,他白天照常上课,晚上把功课补到半夜。没人看出来他在查什么。
县城乡建设局的办公楼在老城区,四层,外墙刷的白漆已经泛黄。他进去问了一句,档案室的工作人员翻了半天,说一九九六年的干部名册早就不在了,让他去县档案馆。
楼道的墙上挂着历年的锦旗,最新的一面也是好几年前的了。他又去了县档案馆。一九九六年的干部任免记录是手写的,用蓝黑墨水,一页一页装订成册。册子的线有些松了,翻的时候要托着中间。
县档案馆的下午没什么人。管理员是个年轻姑娘,把册子搬出来就去了隔壁。整间屋子只有程砚一个人,翻纸的声音很响。屋里有一台老式空调,嗡地响一阵,停一阵。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薄灰,外面的树影不太清楚。
他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一九九四年,找到了那一行。他先找的是名字,找到以后,才一行一行看后面的内容。周敬堂,一九九四年任临江县城乡建设局局长,一九九八年调任临江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二〇〇三年退休。
退休后,没有记录。程砚把这一行抄在手心里——档案馆不许记,他就用指甲在自己手背上划,划完回住处再写下来。划的时候不重。那两行字,他连着划了三遍。手背上的皮肤薄,划痕很快就红了一片。
划到“二〇〇三年退休”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二〇〇三年。那一年,程建国还在设计院画图。柳树沟那块地,也还空着。他把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手指在手背上又停了一下。屋里只剩空调的响,玻璃上的树影在晃。
程砚从档案馆出来,站在街上,掏出手机。太阳偏西了,街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给孟海父亲打了个电话。孟叔。嗯。
我想问一个人。周敬堂。他说完这个名字,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耳朵。电话那头静了三秒。他听见那边有一台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小。
你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的。他的声音一下子紧了。程砚第一次听见他用这个语气说话。
一九九六年的文件上。他是当年临江县城乡建设局局长。柳树沟那块地的批复,是他签的。孟海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又停了。
“小程。这个名字,你别查。”
为什么。因为他还活着。
程砚握着手机,没说话。他今年八十三。住在临江,江边那一片。老伴儿前年走了,家里有个保姆。
他说得很细。这些细节,不是随口能报出来的。程砚把手机贴紧了些,怕漏掉一个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有人在查他。查了两年了。临江就这么大。有人在查谁,圈子里的人都闻得出来。谁在查。
“我不能说。小程,我只能告诉你,你去查周敬堂,比你去查陆正宏危险。”
危险在哪。
“陆正宏是商人。商人再大,也有账本。周敬堂不是商人,他是——”
他停住了。是什么。他是一个位置上的人。小程,你知道一个位置上的人,能做什么事吗。
他问这句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问,倒像是在提醒。程砚站在县城的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街边的铺子陆续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咣当一声。下班时间,路上都是骑电动车的人。没有人看他。
路口的绿灯亮着,车流过去,又空下来。孟叔。我再问一件事。
你问。周敬堂,有没有孩子。
有。一个侄子,跟他的姓。周明远。程砚的手慢慢握紧了手机。周明远。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石门桥开工那天那个人,原来姓周。周明远。
对。就是你在石门桥见过的那个周明远。
他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孟叔。周敬堂现在住哪儿。
我说了,你别查。
孟叔。他又叫了一声。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呼吸声在听筒里闷了一下。
“江滨路,老建委的家属院,三号楼。小程,我告诉你地址,不是让你去。我是让你记住这个地址,等你把该拿的东西都拿齐了,再去。”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最后没有说。听筒里静了几秒,能听见他那边有椅子动的声音。去早了会怎么样。
“因为你现在去,他一句话就能让你什么都拿不到。那种人,一辈子就干一件事——让别人抓不到他。”
程砚把那个地址在心里念了两遍。念的时候,他把手机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夹住,两只手插进兜里。江滨路,老建委家属院,三号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正宏那个江边的院子,也在江滨路。两处地方,隔了不到两站路。
挂掉电话,程砚在街上站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这几天的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一日,柳树沟那块地上,有一个人比陆正宏他们早到。他站在桩机旁边,看工人打最后一根桩。陆正宏跟他说话,是站着的。那个人叫周敬堂,那年五十三岁,临江县城乡建设局局长。
二十七根桩,是他在的时候打的。陆正宏说,桩不是我让打的。程砚忽然明白了陆正宏那句话的意思。那二十七根桩,不是陆家让打的。是“位置上的人”让打的。他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
天已经黑了。饭馆里亮着灯,有人端着碗在看电视。门口摆着一张塑料桌,桌上放着一筒筷子。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把三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三个名字,三种身份。牌子不一样,可方向是一样的。
陆正宏,商人。周明远,处长。周敬堂,位置上的人。三个人,一条线。他忽然想起石门桥开工仪式上,前排那个没有鼓掌的干部。那天他站在台下,只是扫了一眼。可那个人的样子,他记住了。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坐在镇长左手边,一直低头看自己的本子。当时他以为那是个走神的人。现在他想,那个人不是走神。他换位想了想。要是自己坐在那一排,也未必拍得下手。那个人是不想鼓掌。
程砚站在饭馆门口,掏出手机,翻出林晚的号码。他拨过去。林晚接得很快。她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她大概是在宿舍,或者图书馆的走廊。听筒里有一点回声,像是屋子很空。程砚把周敬堂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林晚听完,沉默了很久。程砚能听见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程砚。周敬堂是一把伞。什么意思。
“他不是做这件事的人。他是给做这件事的人挡雨的。你要找的不是他,是站在他伞底下的人。”
那我怎么找。从伞往上找。伞骨往上,是撑伞的那只手。那只手,现在还在。
程砚挂了电话。手机刚放进口袋,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程砚。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纪不小,语速很慢。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就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你今天在县档案馆,查了一个名字。程砚没有说话。
“我劝你别再查了。你要是查下去,第一个出事的,不是陆正宏。”
是谁。那女人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能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很小。电视里有人在念新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是周敬堂的那个保姆。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一秒。屏幕上那一行数字停住,没有再变。程砚站在饭馆门口,手机贴在耳边,过了很久才放下。他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有人在查周敬堂。这个人查了两年,而且知道周敬堂家门口有几口人、保姆是谁。第二,那个打电话的女人,知道他今天在县档案馆查了什么。这说明要么她跟着他,要么她有人跟着他。而她是从省城打来的。
街上有人在收摊,铁皮车架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响声。摊主把没卖完的菜装进筐里,筐沿上沾着水。湿气从地面往上返着。他站的地方,路灯把影子投在墙上。风里有煤烟的气味,是旁边饭馆的灶上飘出来的。
他低头,把那个陌生号码存了下来。备注那一栏,他停了停,最后什么也没打。他把这个号码看了两遍。存的时候,他看见号码的归属地。是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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