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人能教化万物

第二日，国子监。

天还没亮，大门外就堵得水泄不通。

昨天夜里，消息传疯了。

白鹿学宫有太阿剑认主，认的还是那个在醉仙楼辩倒衍圣公府的青州书生。

衍圣公今天要去国子监听他讲课。靖邪司总司文脉副使秦观也要去。

京城里的读书人闻风而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国子监大门还没开，外面已经挤了上千人。

有穿儒袍的监生，有来看热闹的世家子弟，有从城东城西赶过来的寒门书生，甚至连隔壁算学馆、律学馆的人都跑来了。

国子监博士钱叔文站在门口，看着黑压压的人头，头皮发麻。

“这……这怎么放人？国子监最大的讲堂也就坐三百人！”

“三百人就三百人。”陆九渊从后面走过来，面无表情，“三百人坐满，剩下的站院子里。再站不下，就站门外。”

“祭酒大人，这不合规矩……”

“今天不讲规矩。”陆九渊摆了摆手，“今天讲文道。”

辰时一到，国子监大门推开。

人潮涌入。

最大的明伦堂很快坐满了。没座位的就挤在廊下，廊下挤满了就站院子里，院子里站不下了就趴墙头上，墙头上坐满了还有人在墙根底下踮着脚往里看。

衍明公子也来了。

他本来不想来，但他爹让他来。衍圣公府的嫡传弟子，青州那个书生在国子监开大课，他不来，传出去就是怂。

所以他来了，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旁边坐着孔庆元，老头子正端着茶慢悠悠地喝，看都不看自己这位嫡孙。

柳青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一身青色长裙，腰杆挺得笔直。她旁边空了个位置，素心坐在再旁边。

周礼还没来。

明伦堂里嗡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他到底讲什么？我听说是讲天地人？”

“天地人？那不是蒙学的东西吗？给国子监的监生讲这个？”

“谁知道呢，估计是想故弄玄虚吧。”

衍明公子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就在这时，明伦堂后门开了。

周礼走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衫，木簪束发，腰间挂着镇邪使令牌，左手提着一卷纸，右手空着，没拿剑。

走到讲台前，他把纸卷往桌上一放，抬头扫了一眼全场。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周礼笑了笑，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了。

“今天我不讲四书五经。”

“今天我只讲三个字。”

他提起笔，在身后的大屏风上写下三个字。

天地人。

“这三个字，在座各位三岁就认识，五岁就会写。蒙学第一课，先生教的就是这三个字。”

“可我问一句，在座各位，有谁真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全场鸦雀无声。

衍明公子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明伦堂里格外刺耳：“一个青州来的穷书生，也配问我们明不明白天地人？”

周礼看都没看他，继续道：“天地人，谓之三才。这个说法大家都知道。但为什么叫三才？为什么人能和天地并列？”

“有谁想过这个问题？”

还是没人说话。

“那我换个问法。”周礼放下笔，走到讲台边上，“你们谁知道，为什么邪祟怕文人？”

这一下，明伦堂里终于有动静了。

“因为浩然气！”

“因为圣贤文章！”

“因为……”

周礼抬手往下压了压，全场安静。

“因为文人讲道理。”

全场一愣。

“邪祟是什么？是人心里的阴私、贪念、怨恨、不甘，郁结不散，久而久之成了鬼。你们想想，影鬼是怎么来的？贪图不义之财的人，暗地里算计别人的人，心里那点阴私烂透了，就会生影鬼。”

“那文人怎么镇邪祟？用浩然气打？用春秋点墨写个字炸了它？”

“对，能炸。”周礼点了点头，“可炸完了呢？人心里的阴私还在，过阵子又是一头影鬼。”

“所以真正的读书人镇邪祟，靠的不是浩然气。”

“是讲道理。”

“你把道理讲明白了，让那个人自己知道错了，让他心里那团阴私散了，影鬼就生不出来了。”

明伦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孔庆元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陆九渊眯起了眼睛。

秦观靠在柱子上，嘴角微微勾起。

“你们是国子监的监生，大乾朝最高的学府，你们比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都学得多、读得广。可我想问一句，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有没有真正给一个人讲过道理？”

“不是背课文，不是写策论，是坐下来，平心静气地给一个老百姓讲明白，为什么不能偷东西，为什么不能害人，为什么做人要讲道理。”

“没有。”

周礼替他们回答了。

“你们没有。你们读的圣贤书，全用在考试上了。”

“经义写得好，策论写得漂亮，然后呢？然后你们当了官，坐在堂上，看谁不顺眼就打板子。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读的那些道理，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考的？”

明伦堂里有人的脸色变了。

“这就是为什么邪祟越来越多。”

周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因为文人只管自己读书，不管别人死活。”

“读书人读明白了，老百姓还在糊涂着。”

“读书人拿浩然气把邪祟镇了，老百姓心里那点阴私没人管，过阵子又长出一个新的。”

“你镇得完吗？”

“镇不完。”

周礼走到屏风前，指着那三个字。

“天地人，三才。为什么人能和天地并列？”

“因为天能覆盖万物，地能承载万物，人能教化万物。”

“天不管人心里想什么。地不管人心里想什么。只有人能管。”

“所以人才和天地并列。所以读书人才有浩然气。因为你是那个讲道理的人。”

“你讲明白了，人心正了，邪祟就没了。这才是读书人的本事。”

全场沉默。

忽然，第一排站起来一个人。

是衍明公子。

他脸色涨红，指着周礼大声道：“你说得好听！你方才那些话，和圣贤书里说的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大学》里修齐治平的道理吗？谁不知道？”

“知道。”周礼点头，“你说得对，谁都知道。”

“那你讲这些有什么用？”

周礼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知道没用，做了才有用。”

他转过身，在屏风上又写了一行字。

“所以从今天起，我周礼在国子监开一门课，专讲怎么把道理讲给别人听。这门课不考试，不计分，不排名。爱来就来，不来拉倒。”

“每旬一讲，讲完就散。谁愿意跟我一起去城外的村子，给老百姓讲道理，我欢迎。不愿意的，听完了回去该干嘛干嘛。”

“但这门课，我会上报国子监，计入考评。”

全场轰然。

计入考评！

国子监的考评，直接关系到能不能参加会试！

陆九渊适时站了起来，咳了一声：“祭酒准了。”

衍明公子的脸彻底绿了。

“你……你这是以权谋私！”

“你说对了。”陆九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国子监祭酒，我说准了就准了。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谢尚书告状。”

衍明公子：“……”

谢尚书昨天刚被周礼一剑劈了，今天哪来的脸管这事？

全场哄堂大笑。

衍明公子一甩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孔庆元坐在第一排，端着茶杯，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比他爹还会来事。”

柳青坐在第二排，嘴角勾了起来。

素心低头抿着嘴笑。

周礼写完那行字，回头看了全场一眼。

“行了，今天第一课，讲完了。谁想跟我去城外讲道理的，明天辰时，国子监门口集合。”

“散了。”

全场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朝着讲台拱手一礼。

上千人齐声喊了一句：“学生受教！”

周礼愣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讲一堂课，给谢秉文添点堵，顺便把道种的任务推进一下。没想到这一讲，直接讲成了国子监的正式课程。

秦观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周镇邪使，好口才。”

“秦大人过奖。”

“不过奖。”秦观压低声音，“方才那番话，传到陛下耳朵里，谢秉文在朝堂上就更难说话了。你这一手，比打他一顿还狠。”

周礼笑了笑，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道种进度：+300（教化国子监监生三百人）】

【当前进度：300/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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