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你得当大官

第二天辰时，国子监门口。

周礼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十人。

方仲景从东莱带来的几个弟子都在，沈砚也在，还有几十个国子监的监生，甚至有几个寒门书生是从城外赶来的。

周礼扫了一眼，发现柳青也来了。

她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劲装，腰上别了把短刀，站在人群边上，一副我就是来看看的表情。

素心跟在周礼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怎么来了？”

“她说要盯着我，怕我讲错了话丢她的人。”

素心抿嘴笑了笑。

周礼走到人群前面，拍了拍手：“行了，出发。今天去城南的柳家村，离城十里地，走过去半个时辰。路上我跟你们讲讲今天要干什么。”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南门。

路上，周礼一边走一边讲。

“今天到了村子，你们别急着开口。先看，先听，先聊。村里人最怕的就是读书人端着架子说教。你端着架子，他们嘴上嗯嗯嗯，心里骂你祖宗十八代。”

“那怎么办？”沈砚问。

“简单。”周礼道，“你去了别当自己是读书人。就当自己是走亲戚的。进了门，问问今年收成怎么样，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聊着聊着，你再把道理带进去。”

方仲景在后面记笔记。

柳青走在一旁，听着周礼这些话，眼神变了变。

“你这些东西，书上可没有。”

“书上没有，地里头有。”周礼笑了笑，“我前世……咳，我从前在镇上住的时候，跟老百姓打了多少年交道。书上那套东西，拿到地里头不好使。”

柳青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半个时辰后，柳家村到了。

周礼把七八十人分成十组，每组七八人，每组负责五户人家。

“记住，别一进门就讲道理。先帮忙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看见什么干什么。”

“等活干完了，坐下来，聊聊天。聊到他们主动问你‘读书到底有什么用’的时候，你再开口。”

“记住了，是让他们问你，不是你主动说。”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了。

周礼自己带了一组，直奔村东头一户姓刘的老汉家。

刘老汉家里就剩老两口，儿子早年出去当兵，死在北境了，儿媳妇改嫁了，留了个孙子在家。孙子叫刘小虎，十二岁，整天在村里晃荡，不读书，不干活，就爱掏鸟窝。

周礼进了院子，二话不说，抄起扫帚就扫院子。

刘老汉吓得差点跪下：“先生使不得！您是读书人，哪能干这活！”

“大爷，我就是来干活的。”周礼一边扫一边笑，“您坐着，我扫完院子再跟您聊。”

刘老汉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看着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认认真真把他家那破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扫完了，周礼又去劈柴。

劈完柴，又去挑水。

一上午下来，刘老汉家的水缸满了，柴垛高了，院子干净得跟过年似的。

刘老汉终于坐不住了。

“先生，您到底来干啥的？”

“大爷，我问您个事儿。”周礼在门槛上坐下，拿袖子擦了把汗，“您孙子小虎，多大了？”

“十二了。”

“送他读书了吗？”

刘老汉叹了口气：“读啥书啊。读书要钱，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再说了，读书有啥用？村里老李家的儿子读了三年私塾，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回来照样种地。”

“大爷，您说得对。”周礼点头，“读书要是光为了考功名，那确实不一定有用。可您想过没有，小虎要是识了字，以后出去当个伙计，账房先生抢着要。要是再会算个数，自己摆个摊，做个小买卖，也不会被人骗。”

刘老汉愣了一下。

“还有啊，您想想，小虎现在天天在村里晃荡，跟一帮半大小子掏鸟窝、打架、偷瓜。这要是哪天被人撺掇着干了坏事，您怎么办？”

刘老汉脸色变了。

“可要是让他读书，哪怕不去考功名，天天在学堂里待着，跟先生学规矩，跟同窗学道理，至少不会学坏。”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老汉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小虎！给老子滚出来！”

刘小虎从屋里探出个脑袋，一脸心虚。

“明天跟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学堂，给你报个名。”刘老汉转头看着周礼，“先生，您说的对。我这一辈子吃了不识字的亏，不能再让孙子吃这个亏。”

周礼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大爷，这钱您拿着，给小虎买点笔墨。就说是学堂先生给的。”

“这……这可使不得！”

“拿着。”周礼把钱塞他手里，“不白给。以后小虎学了字，每月给我写一封信，写满一年，这钱就算还了。”

刘老汉攥着那串铜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先生，您是好人。”

周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爷，往后每月我让人来一趟，您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来的人说。能帮的我们帮，不能帮的，我们想办法帮。”

出了刘老汉家，周礼看见素心站在院子外面，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

“没怎么。”素心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公子刚才那样，特别……”

“特别什么？”

“没什么。”素心不看他，抬脚往前走，“我去看看方仲景那边怎么样了。”

周礼看着她的背影，一头雾水。

柳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了？”

“我那便宜弟弟，你这收买人心的本事，比你的文术还厉害。”

“我这叫收买人心？”

“不然呢？”柳青斜了他一眼，“你给出去一串铜钱，换来的是那个村子往后十年都念你的好。你以为你亏了？你赚大了。”

周礼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再说了。”柳青忽然压低声音，“你方才那番话，那个叫小虎的孩子听了，往后一辈子都记着。这就是道种。”

周礼心头一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道种进度：+240（教化柳家村村民二十四人）】

【当前进度：540/10000】

“才五百四。”周礼叹了口气。

“嫌少？”柳青挑了下眉，“你猜大乾多少读书人？”

“多少？”

“据国子监的册子，天下在册的秀才以上文人，不到三万。”

周礼愣了一下。

三万人。

他一天教几十个，一年教几千个，也得教好几年。

“嫌慢了？”柳青笑了，“那你得想想，这三万人要是都跟你一样去讲道理呢？”

周礼没说话。

“你一个人教，教到死也就教个几万人。可你要是把这三万人都带动起来，那就不是几万人的事了。”

周礼看了柳青一眼，忽然笑了。

“青姐，你比我还会来事。”

“少拍马屁。”柳青白了他一眼，“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名气够了，太阿剑也有了，该琢磨琢磨怎么把名声变成实际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

“你在这讲一天道理，不如让朝廷下一道旨，让各州府的靖邪司文脉每月抽一天去乡下讲道理。”

周礼沉默了。

“这得有人推动。”

“所以你得往上走。”柳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得当官，当大官，只有你坐到那个位置上，你说的话才能变成朝廷的旨意。”

周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柳青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还有好几户人家呢。今天你要是能把一个村子都讲通了，明天的国子监小报能把你的名字再吹一遍。”

周礼苦笑一声，跟着她往村里走。

身后，素心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上来了，安安静静地缀在后面，脸上那点异样早就没了。

只是偶尔周礼回头的时候，会发现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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