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愿不愿意去北境

三天后，谢秉文的事在朝堂上炸了。

他回京当晚就上了折子，弹劾周礼以邪术惑众，持凶器伤人，目无尊长，僭越犯上。

要求朝廷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折子递上去之后，内阁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就是皇帝看了，没批，也没往下发。

这种折子，一般来说，压个十天半个月，等风头过了就没了下文。

可这次不一样。

第二天早朝，谢秉文当廷发难。

“陛下！周礼一介秀才，胆敢持剑伤人。臣身为吏部尚书，被一秀士当众折辱，若朝廷不闻不问，日后百官何以立威？朝廷法度何在？”

满朝文武安静如鸡。

谢秉文执掌吏部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这一开口，立刻有七八个御史跟着出列附议。

“臣附议！周礼目无法纪，当严惩！”

“臣附议！太阿剑乃国之重器，岂能落于一介书生之手？”

“臣附议！”

龙椅上的姬昭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下面吵吵嚷嚷的群臣，表情看不出喜怒。

等御史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谢卿说周礼持剑伤人，可有证据？”

“臣身上伤还在！陛下可召太医验伤！”

“验过了。”姬昭从龙案上拿起一份折子，“太医说，剑伤三分入肉，未及脏腑，是剑气所伤，非剑刃所伤。谢卿，你一个归元境的武者，被一个秀才的剑气伤了，你觉得丢人吗？”

谢秉文脸色一变。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臣……”

“行了。”姬昭把折子往桌上一扔，“朕再问你，周礼为什么伤你？”

谢秉文张了张嘴。

他总不能说自己跑去白鹿学宫抢太阿剑，结果被周礼一剑劈了。

“臣去白鹿学宫巡查，偶遇周礼在学宫禁地私掘地道……”

“谢卿。”姬昭打断他，“白鹿学宫是靖邪司下辖的藏书地，不归吏部管。你一个吏部尚书，跑去靖邪司的地盘巡查什么？”

谢秉文额头开始冒汗。

“臣……臣是听闻白鹿学宫有异动……”

“谁跟你说的？”

“臣……”

“朕告诉你谁说的。”姬昭从龙案上又拿起一份折子，“靖邪司文脉副使秦观昨晚递了折子，说谢秉文勾结衍圣公府柳宗元，意图盗取太阿剑冢，被周礼撞破，反咬一口。谢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满朝哗然。

谢秉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臣冤枉！秦观与臣有私怨，这是构陷！”

“构陷？”姬昭笑了笑，“秦观递折子之前，衍圣公孔庆元也递了一份。你要不要看看？”

谢秉文不说话了。

孔庆元那老狐狸都站到周礼那边去了，他还说什么？

“行了，这事朕心里有数。”姬昭站起身，扫了一眼满朝文武，“谢秉文停职待勘，吏部事务暂由侍郎代管。周礼那边，朕另有旨意。”

谢秉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散朝之后，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圣旨就到了国子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镇邪使周礼，持身以正，护道有功，特擢为翰林院侍读，兼靖邪司文脉副使，即日赴任。钦此。”

翰林院侍读，正六品。

靖邪司文脉副使，从五品。

周礼从一个从六品的镇邪使，直接连跳三级，成了从五品的副使。

而且翰林院侍读这个职位，是正经的“清贵”官，能天天见到皇帝。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周礼：“周大人，陛下说了，让您明天进宫面圣。”

“明天？”

“对，陛下说想当面听听您讲那个天地人。”

周礼愣了一下。

他前几天在国子监讲课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宫里了？

“还有。”传旨太监压低声音，“陛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公公请讲。”

“陛下说，谢秉文那边他会处理，但宫里还有别人盯着您。让您自己小心。”

周礼心头一凛，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传旨太监，周礼转身就看见了柳青。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表情似笑非笑。

“从五品了。”

“托青姐的福。”

“少来。”柳青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明天进宫，我跟你一起去。我爹在宫里还有几分面子，万一有什么事，能帮你挡一挡。”

“谢青姐。”

“别急着谢。”柳青忽然正色道，“你明天进宫，别光想着怎么应对陛下。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为什么突然提拔你？”柳青看着他，“你得罪了谢秉文，按理说陛下就算不罚你，也不该这么快升你的官。可他不但升了，还让你去翰林院，还让你面圣。这说明什么？”

周礼想了想：“说明他想用我。”

“对。”柳青点头，“可他想用你做什么？你得想明白。不然明天面圣的时候答错了话，这官就当到头了。”

周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想用我，无非是因为我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

“讲道理。”周礼指了指自己的嘴，“大乾的皇帝，想让天下人听他讲道理。可他讲的话，老百姓听不明白。我讲的话，老百姓能听明白。”

柳青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行，脑子还算清楚。”

“走吧。”周礼把圣旨收好，“回去准备准备。明天面圣，总得穿身体面点的衣裳。”

“你那身青衫就挺好。”柳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陛下又不是选驸马，你穿那么好看干什么？”

周礼：“……”

素心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一早，周礼换了身干净的青衫，跟着柳青进了宫。

皇宫比他想的大得多。从午门进去，走了快两刻钟才到御书房。

柳青在御书房门口停下了。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面圣的事，你自己来。”

“你不进去？”

“我进去干什么？”柳青白了他一眼，“陛下又没叫我。我要是硬闯进去，明天御史就能参我一本。”

周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姬昭坐在龙案后面，正在批折子。

这位大乾天子比他想的年轻，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倒是很亮。

“来了？坐。”

周礼没坐，先拱手行了个大礼：“臣周礼，叩见陛下。”

“行了行了，别磕了。”姬昭摆摆手，“朕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坐吧，朕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周礼这才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姬昭放下朱笔，看着他：“你在国子监讲的那堂课，朕听人说了。你说文人镇邪祟靠讲道理。这话朕爱听。可朕想问你一句，你那个道理，能镇得住北境的妖族吗？”

周礼愣了一下。

北境妖族。那可跟邪祟不一样。妖族是活生生的敌人，有刀有枪有大军。

“陛下，臣讲的是人心里的邪祟。妖族的事，得用刀枪。”

“那你说，朕的刀枪够不够用？”

周礼想了想，摇头。

“不够。”

姬昭挑了挑眉：“你倒是实在。”

“臣说实话。”周礼道，“臣在青州待了半年，青州靖邪司的人手一直不够用。臣到了东莱郡，东莱郡靖邪司的司主都得亲自带队去查案子。臣到了京城，听说北境三关每年都要从各地抽调靖邪卫去轮防。”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乾的武者不够用。或者说，能对付妖族的人不够用。”

“那依你之见，怎么办？”

周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陛下，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妖族怕的不是武者。妖族怕的是文人。”

姬昭眯起眼：“怎么说？”

“臣在清源县的时候，见过狐族的人。狐族的长老跟臣说过一句话，臣一直记着。她说，妖族不怕武者的刀，因为刀砍在身上，疼是疼，但疼不死。妖族怕的是文人的字。因为文人的字，能镇魂。”

“一个武者砍妖族十刀，妖族还能跑。可一个文人写一个字，妖族跑都跑不了。”

“所以臣觉得，大乾缺的不是武者。大乾缺的是能写字的文人。”

姬昭听完，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周礼。”

“臣在。”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姬昭忽然笑了笑，“可你知道为什么朕明知道，却一直没做吗？”

“臣不知。”

“因为没人。”姬昭看着他，“朕没有那么多文人可用。重开科考不到三十年，天下在册的秀才以上文人不到三万。这三万人里，能上战场的不到三千。三千人，守北境三关，守得住吗？”

周礼沉默了。

“所以朕想了个法子。”姬昭忽然站起来，走到龙案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礼，“朕打算在北境三关各设一所书院，专门教人写字。教出来的学生不用考功名，只要会写镇邪的字就行。”

“可朕缺一个教书的。”

他看着周礼，一字一句道：

“周礼，你愿不愿意去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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