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北境

从京城到北境三关，快马加鞭要半个月。

周礼一行人走了二十天。

越往北走，天越冷，地越荒。官道两旁的村子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几百里，几乎是十里不见人烟。

方仲景是南方人，头一回见北地的荒凉，一路上话都少了很多。

“先生，这地方怎么连棵树都没有？”

“北境风大，树长不起来。”周礼放下车帘，“再往北走两百里有片林子，过了那片林子就是三关的第一关，雁门关。”

柳青骑着马凑过来：“前面有个驿站，今晚在那儿歇脚。过了这个驿站，再往北就没有官驿了。”

“行。”

傍晚时分，一行人到了驿站。

驿站的院子不大，勉强能塞下三十多号人。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来了这么多人，手忙脚乱地安排住处。

周礼刚把行李放下，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吵起来了。

出去一看，是方仲景和一个穿着边军服饰的汉子在争执。

“怎么了？”

“先生，这人说驿站没地方了，让我们出去住。”

周礼看了一眼那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里别着把刀，一身边军百户的打扮。

“这位军爷，我们是去北境三关赴任的，有兵部的令牌。”

那百户斜着眼看了周礼一眼：“兵部令牌？拿来我看看。”

周礼把令牌递过去。

百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假的吧？兵部令牌我见多了，你这个怎么连个钢印都没有？”

周礼眉头一皱。

令牌是姬昭亲手给的，怎么会是假的？

“这位军爷，令牌是陛下御赐的。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京城问。”

“陛下御赐？”百户哈哈大笑，“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陛下御赐你令牌？你当你是谁？”

他身后的几个兵丁也跟着笑。

柳青从屋里走出来，冷着脸：“怎么回事？”

百户看见柳青，眼睛亮了一下，笑容更猥琐了：“哟，还带了个小娘子。我说这位书生，你该不会是带着姘头出来招摇撞骗的吧？”

周礼脸色沉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带了个姘……”

话没说完，柳青动了。

她一步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百户被扇得原地转了一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你！你敢打我？我可是雁门关的百户！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柳青冷冷道，“北境三关，雁门关。一个百户，芝麻大的官，也敢在这儿撒野。”

她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往百户脸前一怼。

百户看了一眼令牌上的字，脸色刷地白了。

“柳……柳家……”

“滚。”柳青收回令牌，“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耍横，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你这百户也就当到头了。”

百户连滚带爬地跑了。

方仲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柳大人，您方才那是……”

“柳家的令牌。”柳青把令牌收起来，面无表情，“我爹是柳家家主，朝中多少还有几个熟人。一个百户敢在北境欺负过路的官，我要是连这点事都镇不住，趁早回京城绣花去。”

周礼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柳青白了他一眼：“少来。你自己的官威也该立一立了。方才那种货色，你直接拿令牌拍他脸上，他还敢多说一句？”

“下次一定。”

第二天继续赶路。

又走了三天，雁门关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周礼掀开车帘，远远看着那座横亘在两山之间的雄关，忽然沉默了。

城墙很高，比京城的还高。可城墙上的人很少，隔老远才能看到一个哨兵。

城墙上有好几道豁口，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最大的一个豁口足有丈许宽，用木板临时钉上了，风一吹哗哗作响。

关外是一片焦黑的荒地，寸草不生。

“那是什么？”周礼指着远处一片黑乎乎的东西问。

柳青看了一眼：“烧过的村子。妖族打草谷，抢完了就烧。”

“人呢？”

“人？”柳青语气平淡，“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没了。”

周礼放下车帘，没再说话。

雁门关的守将姓赵，叫赵破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听说周礼是陛下派来的文道总督，亲自出关迎接。

“周大人，一路辛苦了。”

“赵将军客气。”

赵破奴领着他们进了关，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

雁门关常驻边军五千人。加上轮防的靖邪卫，总共不到八千。关内百姓三千多户，大多是从关外逃进来的。

“去年冬天妖族打草谷，关外七个村子全没了。关内倒是没破，可妖魂混进来了，死了两百多号人。”

“妖魂？”周礼问。

“对。”赵破奴叹了口气，“这东西专挑晚上人睡觉的时候附身。被附身的人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可到了晚上就开始发疯，见人就掐。我们抓了好几个，关在牢里，可也没用。那东西白天不发作，晚上才闹。”

周礼和柳青对视了一眼。

“带我去看看。”

赵破奴领着他们到了关押被附身者的牢房。

牢房里关着七八个人，白天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是眼神有点呆滞。

周礼开启知命天眼。

一看之下，心里有数了。

这些人脑袋顶上果然盘着一团灰蒙蒙的东西，跟他在清源县见过的影鬼很像，但更顽固。影鬼附在影子上，这东西附在脑子里。

“赵将军，这些人不是疯了。是被妖魂占了脑子。”

“能治吗？”

“能。”

周礼让人把牢房门打开，走进牢房，在一名被附身的边军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呆呆地看着他，没说话。

周礼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写了一个字。

“醒。”

那个字金灿灿的，悬在那人额头前面，光芒一照，那人脑袋顶上那团灰蒙蒙的东西猛地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周礼又写了一个字。

“净。”

第二个字落下，那团灰东西彻底散了。

那人眼睛恢复了清明，茫然地看着周礼：“你……你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赵破奴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就好了？”

“好了。”周礼点头，“余下的几个一样治。赵将军，你让人把这几个带出去好好休息，明天就没事了。”

赵破奴激动得差点跪下。

“周大人，您可真是活菩萨！”

“别急着叫菩萨。”周礼摆摆手，“治标不治本。妖魂是从关外进来的，你今天治好这几个，明天晚上它又附几个新的。要想根除，得把关外的妖魂源头给清了。”

“源头？”

“嗯。”周礼走出牢房，站在院子里看着北方的天空，“妖魂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它是妖族用某种手段养出来的。我猜，关外某个地方，有人在养这东西。”

赵破奴脸色变了：“您的意思是，关外有妖族的据点？”

“对。”周礼点头，“而且离雁门关不远。”

柳青走过来，低声问：“你确定？”

“确定。”周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方才治那几个人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眼妖魂的来路。”

“来路在哪个方向？”

“西北。”周礼眯起眼，“大概百里之外，有个地方妖气特别浓。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赵破奴一拍大腿：“西北方向百里，那是黑风谷！那地方常年没人去，据说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那就对了。”周礼笑了笑，“妖族的据点，就在黑风谷。”

他转过身，看着柳青、素心、方仲景，还有身后那三十多个从京城和东莱带来的读书人。

“诸位，咱们来北境的第一件事，有了。”

“清黑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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