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读书人的事，能叫阴吗？

出发去黑风谷之前，周礼做了一件事。

他把雁门关里所有识字的人召集起来，不到二十个。

大多是靖邪司文脉的低阶文书，还有几个军中的书办。

“从今天起，你们每天抽两个时辰，跟我学写字。”

“学什么字？”

“学能镇妖魂的字。”

周礼让赵破奴找了间空屋子，摆上桌案笔墨，开始教课。

他教的第一批字，是“净”“镇”“定”“安”四个字。

“这四个字，结构简单，笔画少，浩然气损耗低。你们现在境界不够，写不了太复杂的字。这四个字够用了。”

“写的时候记住，心里别想别的。就想一件事——你要保护身后的人。”

“字写出来，能不能镇住妖魂，三分看浩然气，七分看心。”

众人跟着他写了一天。

第二天，周礼从里面挑了十个写得最好的，带着他们出了雁门关。

赵破奴本来要派兵护送，被周礼拒绝了。

“人多了反而累赘。我带柳青和素心去，再加上方仲景和这十个文书，够了。”

赵破奴拗不过他，只好给了他们十匹快马和一副北境舆图。

“黑风谷在西北方向，过了那片枯林子就是。谷口常年刮黑风，人进去容易迷路。周大人千万小心。”

“放心。”

一行人出了雁门关，策马往西北方向奔去。

跑了大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片枯林子。林子里的树全死光了，光秃秃的树干跟鬼爪子似的戳在地上。

过了林子，地势开始往下走。一道峡谷出现在眼前。

谷口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

周礼勒住马，开启知命天眼往谷里看。

这一看，脸色变了。

谷里密密麻麻全是妖气。少说也有几十道，其中有三道特别浓，浓得发黑。

“多少？”柳青问。

“小妖三十多，大妖三个。”周礼收回目光，“那三个大妖，一个是宗师境，两个是先天圆满。剩下的都是开脉凝罡。”

柳青皱了皱眉：“宗师境的大妖，不好对付。”

“不用对付。”周礼笑了笑，“我有太阿剑。”

他翻身下马，把太阿剑从背上取下来。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金线在剑身上亮起来。谷口的风忽然小了。

素心瞪大了眼：“公子，这剑……”

“太阿剑意，百丈之内邪祟战力减半。”周礼道，“妖魂也算邪祟。待会儿打起来，那三个大妖的妖魂手段废了，只剩肉身。肉搏的事，你来。”

素心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没问题。”

柳青抽刀出鞘：“我负责那些小妖。”

“行。”周礼看向方仲景和那十个文书，“你们守在谷口，别进来。看见有妖魂往外跑，就写字。写净字。”

方仲景攥紧笔杆：“先生放心。”

安排妥当，周礼提着太阿剑，带着柳青和素心走进了黑风谷。

谷里阴风阵阵，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周礼看了一眼，跟他在清源县天理教神庙里见过的有点像。

“果然是孔鹤年的手笔。”他低声说了一句。

走了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嘶吼。

三头体型硕大的狼妖从石壁后面窜了出来。中间那头通体漆黑，比另外两头大了一圈，正是宗师境的大妖。

“人类？一个秀才，一个翰林，一个狐妖？”那头黑狼口吐人言，绿眼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素心身上，“狐族的公主？有意思。上面找了你这么久，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素心面无表情：“上面是谁？”

“你管不着。”黑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獠牙，“正好，抓了你回去交差，省得老子在这破谷里吃风。”

它话音未落，忽然纵身扑向素心。

素心没动。

周礼往前迈了一步，太阿剑横在身前。

剑身上金线猛地一亮。

黑狼冲到一半，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它浑身的黑毛炸了起来，绿眼里满是惊恐。

“什么东西？！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周礼没理它，转头对素心道：“它妖魂废了，剩肉身。交给你了。”

素心点头，身形一晃就冲了上去。

宗师境的狐妖对上宗师境的狼妖，没了妖魂手段的狼妖就跟没了牙的老虎一样。素心一掌拍在黑狼脑门上，把它拍进了石壁里。

另外两头狼妖见势不妙想跑，被柳青两刀砍翻在地。

前前后后不到十息。

周礼提着太阿剑继续往谷里走。

越往里走，妖气越浓。石壁上的符文也越来越密。

走到谷底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黑石砌成的大殿。殿门口站着两个小妖，看见周礼手里的太阿剑，扭头就跑。

周礼没追。他走进大殿，一眼就看到了正中间那座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口青铜鼎。鼎里烧着绿油油的火，火苗上方浮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是妖魂。

“这就是养妖魂的东西。”

周礼走过去，举起太阿剑，一剑劈了青铜鼎。

绿火灭掉，那团妖魂发出一声尖啸，散了。

与此同时，谷里残余的妖气迅速消退。

周礼收回剑，转头看向大殿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一个小妖。

“过来。”

小妖哆哆嗦嗦爬过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我不杀你。”周礼蹲下来，平视着它，“你告诉我，这地方是谁让你们建的？妖魂养出来往哪儿送？”

小妖磕磕巴巴地说：“是……是一个姓孔的人。他让我们在这养魂，养好了送到关内。具体送哪儿我们不知道，但每个月都有人来取。”

“什么样的人？”

“一个穿黑袍的。脸上有疤，说话声音尖尖的。”

周礼和柳青对视了一眼。

“萧别？”柳青低声问。

“十有八九。”

周礼站起来，看着那口被劈碎的青铜鼎，若有所思。

孔鹤年在北境养妖魂，萧别来取货。这两个人不是一路的，怎么又凑到一起了？

“不管了。”周礼转身往外走，“先把这谷里的事解决了。赵破奴那边还等着呢。”

出了谷，方仲景和十个文书还守在谷口。

“先生，怎么样？”

“搞定了。”周礼翻身上马，“回雁门关。回去之后，我有大用。”

回去的路上，柳青骑马凑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孔鹤年在北境养妖魂，这事不能直接捅到朝堂上。没证据，他到时候推个干净，说不知道。”

“那你怎么弄？”

“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周礼笑了笑，“他养妖魂害人，我就教人写字救命。”

“他养一个妖魂，我教十个会写净字的边军，看谁耗得过谁。”

柳青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人，有时候是真阴。”

“这叫用脑子。”周礼一本正经道，“读书人的事，能叫阴吗？”

柳青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回到雁门关，赵破奴听说黑风谷清了，差点把周礼举起来。

“周大人，您可真是……真是……”

“行了行了。”周礼把他按下来，“赵将军，我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您说！”

“我在关内开个学堂，教人写字。你从边军里挑一百个人给我，要年轻的，脑子灵的。我教他们写镇妖魂的字。学会之后，让他们当百户、当千户，带兵的时候用得上。”

赵破奴一拍大腿：“没问题！别说一百，两百都行！”

“另外，”周礼压低声音，“黑风谷的事，你先别声张。就说是我带人巡边的时候碰巧撞上了。别提孔鹤年，别提萧别。”

赵破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很识趣地没问。

当天晚上，周礼在灯下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陆九渊，一封给沈砚，一封给孔庆元。

给陆九渊的信里，他说了黑风谷的事，请他在京城盯着孔鹤年的动静。

给沈砚的信里，他让沈砚去查萧别最近在不在京城。

给孔庆元的信里，他只写了一句话。

“你孙子在关外养妖魂，你要么自己清理门户，要么我来。”

写完最后一封信，周礼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

素心端了碗热汤进来：“公子，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嗯。”周礼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忽然问，“素心，你觉得咱们能在北境待多久？”

素心想了想：“公子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那你呢？想家吗？”

素心愣了一下。

“北境离狐族的地盘不远。”周礼看着她，“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可以陪你去。”

素心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公子，”她忽然轻声道，“素心的家，不在北境。”

“在哪？”

她抬起头，看着周礼，笑了一下。

“公子在哪，素心的家就在哪。”

周礼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喝汤，耳根有点发烫。

窗外北风呼啸，雁门关的城墙上，巡夜的边军敲着梆子，一声一声，传得很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