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取货人

妖潮退了，可周礼知道，这事没完。

妖魂不是凭空来的。

有人养，就得有人取，有人用。

第二天，周礼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赵破奴放出话去：雁门关文道总督被妖气冲了，卧床不起，关中文阵已废。

第二件，把学堂临时搬到城东一间空屋里，对外说是避乱。

第三件，他自己关了房门，在屋里翻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在案上摆开。

素心端着饭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对着铜钱发呆，愣了一下：“公子，这是做什么？”

“算卦。”

“算卦？”

“嗯。”周礼把最后一枚铜钱摆好，盯着那一片乾坎艮震，缓缓道，“那取货的人，藏了三关几十年，黑风谷被清，他都不露面。偏偏妖潮一过，他就得进城来补货。”

“他补货，就要埋罐子。埋罐子，就要走地。”周礼点了点案上那枚写着“坎”字的铜钱，“坎为水，水主阴，阴走低。”

“这座雁门关，地势最低、最阴的埋罐处，只有一个。”

素心脱口而出：“城西乱葬岗？”

“就是那儿。”

周礼笑了：“他以为，妖潮一过，满城都在忙着收尸。”

“没人会盯着乱葬岗。”

当天夜里，没有月亮。

乱葬岗上，一片死寂。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翻过城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乱葬岗边缘。

黑袍，疤脸，声音尖细。

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四个黑陶罐子，开始挖土。

刚挖了半尺，他忽然停下了。

手下的土，是松的。

被人翻过。

“不好！”

黑袍人猛地起身，可已经晚了。

四周的荒草里，骤然亮起一片金光。

那是字。

四十四个字，按八卦方位埋在乱葬岗四周，此刻齐齐亮起，连成一座困阵。

张大牛从草垛后面跳出来，咧嘴一笑：“等的就是你！”

黑袍人脸色剧变，身形一晃就往外冲。

可他冲到哪儿，哪儿的字就亮起一堵金墙。

“这阵困不住我！”黑袍人尖啸一声，口中忽然吐出一串怪异的音节。

那音节一出口，四周埋着的那四十四个字，竟齐齐一暗！

连张大牛都感觉脑子嗡了一下，眼前发花，手里的刀差点握不住。

“妖文！”周礼的声音从阵外传来，“他念的是妖文，污人心窍！”

黑袍人狞笑：“知道是妖文，还不放我走？”

“走？”周礼走进阵中，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淡淡道，“我算过了。”

“你进乱葬岗，是子时。你挖土，是三刻。你发现中计，会念妖文破阵。”

“妖文一出口，你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往西北，走水路，从护城河泄口出城。”

黑袍人的脸彻底白了。

因为周礼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

“算的。”周礼把铜钱抛起，又接住，“《周易》有云，数往者顺，知来者逆。你这种人，每一步都只算自己的利，算不到别人的局。”

“你念妖文，是因为你只有这一手。你走西北，是因为你知道护城河泄口今夜没人守。”

“你都替自己想好了，我不过替你再想了一遍。”

黑袍人浑身发抖，忽然暴起，袖中射出一枚黑钉，直取周礼咽喉！

周礼侧身让过。

那黑钉擦着他的脸飞过，钉在身后的枯树上，入木三分。

张大牛一脚踹在黑袍人膝弯，把他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动一个试试！”

黑袍人被按在地上，喘着粗气，忽然笑了：“周总督，好手段。”

“过奖。”

周礼蹲下来，扯掉他脸上的疤皮。

疤皮下面，是一张五十来岁的瘦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不是萧别。

“你是孔家的人。”周礼看着他，“叫什么？”

“崔九。”黑袍人也不藏了，“孔家在北境的管家。”

“萧别呢？”

“萧别？”崔九嗤笑一声，“那不过是个宫里的影子，两头下注的货色。我们孔家做事，轮不到他插手。”

周礼和柳青对视一眼。

“取货的人既然是你，那货，往哪儿送？”

崔九闭嘴不答。

“铁山堡。”周礼替他答了，“黑风谷被你主子断了，总坛总得换个地方。白眉在那儿养魂，对吧？”

崔九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连白眉都知道？”

“算的。”周礼站起身，把铜钱收进袖中，“走吧。”

“去哪儿？”

“铁山堡。”

当夜，周礼带着素心、张大牛和一百精锐，出雁门关，直扑铁山堡。

铁山堡地窖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排排养魂鼎，足有四十七口。

每一口鼎旁边，都捆着一个人，被抽了魂，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张大牛握着刀，指节发白：“***……”

堡里的守军早就吓破了胆，跪了一地。

只有地窖最深处，还站着一个人。

白眉，白袍，手里捧着一卷经，正就着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抄的正是周礼在圣坛见过的那种“新经”。

“白眉先生？”周礼走进地窖。

白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把经卷合上。

“周总督，来得比老夫想的快。”

“你倒沉得住气。”

“老夫沉不住气也不行。”白眉叹了口气，“上头的人，胃口太大了。妖魂不够用，就要灌妖儒；妖儒不够用，就要放妖潮。老夫抄了半辈子经，抄到今日，自己也分不清，抄的到底是经，还是刀。”

周礼没有说话。

白眉忽然看着他：“周总督，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让孔鹤年这么干的？”

周礼心头一动。

“铁山堡底下，埋着一块碑。”白眉放下经卷，指了指脚下，“三千年前的碑。碑文说，北境之下，压着一头妖祖。”

“孔鹤年想放它出来。”

“他想让妖族和大乾都乱起来，乱到最后，只能靠孔家收拾残局。”

“到那时候，衍圣公府就不再是衍圣公府了。”

白眉说完，笑了笑，忽然一口血喷出来，直挺挺倒了下去。

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

妖魂反噬。

地窖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礼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卷合上的经，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那卷经。

经卷的封皮里，夹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地名，笔迹是白眉的。

最上头两个字，赫然写着：宁武。

再往下，是齐师古三个字，旁边注着“衍圣公府门生，可留用”。

周礼眯起眼，把那张纸收进怀中。

“这张纸上的名字，比四十七口鼎还值钱。”他低声道，“鼎吃的是人，这张纸吃的，是三关的文道。”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传来一声轻笑。

周礼猛地回头。

一道人影站在月光下，身形颀长，披着斗篷，看不清脸。

他看了周礼一眼，又看了地上白眉的尸体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站住！”

那人脚步不停，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素心追了两步，停下来，神色凝重：“公子，那人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杀气。倒像是……看戏的。”

“是他。”周礼缓缓道，“萧别。”

“他为什么来？”

“不知道。”周礼收回目光，“但他知道白眉会死在这儿。”

“他早就知道铁山堡的事，可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

周礼站在地窖门口，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铁山堡的地窖里，四十七口养魂鼎，三百多个被抽魂的百姓。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孔鹤年想放妖祖。

周礼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

“张大牛！”

“在！”

“把人都救出来，连夜送回关。”

“你呢？”

周礼脚步不停：

“我回关，写信。”

“写给衍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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