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狐岭

铁山堡的信还没送出关，狐族的人就到了。

那是一头老狐，化成人形，须发皆白，穿着件灰袍，一路风尘仆仆，在雁门关门口跪了半天。

素心一见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黎叔……”

老狐抬起头，老泪纵横：“殿下，老奴找了你快两年了。”

素心把他扶起来，带回屋里，才知道狐族出了大事。

老狐王，也就是素心的父亲，病危了。

狐族内乱，二长老白墨勾结狼族，趁老狐王病重逼宫，要立白墨为新王。

王庭里忠于老狐王的一脉，被杀的杀、逐的逐，只剩下大长老白黎这一支还在硬撑。

“殿下，”白黎跪在素心面前，“你是王族嫡脉，老奴死不足惜，可狐族不能落在白墨手里。他引狼入室，是要把整个狐族卖给狼族啊！”

素心脸色发白，半晌没说话。

周礼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等白黎说完了，他才问了一句：“白墨身边，是不是有个狼族的人？”

白黎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狼族要吞狐族，光靠刀枪不够。”周礼淡淡道，“他们得有个会说话的，用妖文伪经，把‘归顺’说成‘天命’。”

白黎脸色变了：“先生是说……苍狼子？”

“苍狼子？”

“狼族王庭的文使。”白黎沉声道，“据说通晓上古妖文，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白墨就是被他劝服的。”

周礼看了素心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

“公子？”

“我去一趟狐岭。”

素心猛地抬头：“公子，那是妖域！”

“我知道。”

“狐族内乱，狼族王庭盯着的，你去……”

“正因为狼族王庭盯着，我才要去。”周礼打断她，“素心，你在狐族长大，你比谁都清楚，狐族要的从来不是刀。”

“是理。”

“狼族给不了狐族的理，我给的起。”

狐岭在雁门关以北四百里，深入妖域。

翻过两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漫山遍野的桃林，哪怕是在冬天，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桃林深处，是一座座石砌的寨子。

周礼到的时候，狐族大会已经开了三天。

高台之上，一头青袍老者正侃侃而谈，声如洪钟，正是狼族文使苍狼子。

“诸位！上古之时，妖族为尊，人族不过是脚下蝼蚁！”

“如今人族复兴，压我妖族千年！你们狐族，当年何等风光，如今连王庭都快保不住了！”

“归顺狼族，不是屈辱，是天命！”

台下，群狐交头接耳，神色动摇。

白墨坐在上首，捻着胡须，一脸得意。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寨门口传来：

“天命？”

“你说是天命，那我问你，你这天命，是哪本经上说的？”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青衫书生，背着一柄黑剑，大步走进寨来。

身后，是素心，还有白黎。

白墨脸色一变：“素心！你还有脸回来？！”

“我不回来，怎么看着你把狐族卖了？”素心冷冷道。

苍狼子眯起眼，打量着周礼：“人族书生？有意思。这里是妖域，你一个人族，也敢来？”

“我来讲理。”周礼道，“你方才说，妖族为尊，人族为蝼蚁。那《庄子·秋水》有云，‘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你这‘尊’‘贱’二字，是从哪儿来的？”

苍狼子冷笑：“人族经书，也配在我妖族面前谈道？”

“那你的妖文呢？”周礼反问，“你方才那番话，用的是妖文的‘理’。可我问你，妖文里有没有‘仁’字？有没有‘义’字？”

苍狼子噎住了。

妖文是上古妖族用的文字，本就残缺，哪有什么仁义。

“没有吧。”周礼笑了笑，“你说天命，可你的天命里，连个‘仁’字都写不出来。”

“胡言乱语！”苍狼子恼羞成怒，口中忽然吐出一串怪异的音节——妖文！

妖文出口，满寨的狐妖，眼睛齐齐泛起红光，竟朝着周礼围拢过来！

白墨得意大笑：“周总督，你一个书生，进了妖域还敢逞口舌之利！我看你今日，怎么活着出去！”

周礼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台下挤着的狐族少年们。

“你们想不想学一个字？”

少年们一愣。

“一个能挡住妖文的字。”

周礼蹲下来，用指头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字。

人。

“这个字，念人。两笔，一撇一捺。”周礼道，“写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件事——你头顶有天，脚下有地，你站在这中间，顶天立地。”

“你写得出这个字，你就是个人。”

“妖也好，人也罢，写得出这个字，心里就亮堂。”

一个狐族少年怯生生地拿起树枝，照着沙地上的字，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最后一笔的那一刻，那少年手里的树枝，忽然亮起一点金光。

浩然气！

一个狐妖，写出了带着浩然气的“人”字！

金光亮起的瞬间，苍狼子吐出的妖文音节，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骤然崩散！

满寨狐妖眼中的红光，也一寸寸褪了下去。

白墨脸色惨白，指着那少年，手指发抖：“你……你怎么可能写出浩然气？你是妖族！”

“妖族怎么了？”周礼站起身，“文道讲的从来不是血，是心。”

“你心里有仁，有义，顶天立地，你就写得出的浩然气。”

“你们狐族拜了半辈子狼族的经文，到头来，连个‘人’字都写不亮。”

“可你们的孩子，一把树枝就做到了。”

寨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那个狐族少年举着树枝，看着枝头那点金光，又惊又喜。

他身后，一个又一个狐族少年，蹲在沙地上，开始写那个字。

一笔。

一划。

金光亮起一片。

苍狼子站在原地，脸色灰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一甩袖子，丢下一句狠话：“人族书生，你今日逞口舌之利，来日狼族大军踏平狐岭，我看你还能不能写你的‘人’字！”

周礼看着他，淡淡回了一句：“狼族要是真敢来，我就在狐岭，教他们写‘仁’字。”

苍狼子脸色一僵，再不敢多留，灰溜溜地走了。

白墨的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白墨。”素心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引狼入室，欺我父王，夺我王庭。念在你是长辈，我不杀你。”

“你走吧。从今往后，狐族没有你这个二长老。”

白墨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白黎老泪纵横，朝着周礼深深一拜：“先生……先生大恩，狐族永世不忘！”

当夜，狐族王庭设宴，款待周礼。

宴席上，白黎领着五十个狐族少年，郑重跪在周礼面前。

“先生，狐族送这五十个孩子，入先生学堂。”

“学什么？”

“学写字。”

白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学写那个‘人’字。”

周礼看着面前跪成一片的狐族少年，忽然笑了。

“行。”

“从明天起，我教你们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教你们，怎么堂堂正正地做妖。”

宴席散去，夜风清冷。

素心站在桃林边，看着漫天星子，忽然道：“公子。”

“嗯？”

“黎叔说，我该留在狐岭，安定部族。”

“你留下。”周礼点头，“等你爹身子好些，你再回雁门关。”

“那公子一个人……”

“我一个人？”周礼笑了，“你忘了我还有一整座学堂的人？”

素心看着他，眼圈忽然有点红。

“公子。”

“嗯？”

“谢谢你。”

周礼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谢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素心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别过去，看着那片桃林。

月光下，桃林无声。

北风拂过狐岭，吹起一地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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