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北境蒙学》

素心留在狐岭的第二天，周礼在雁门关的学堂里，干了一件大事。

著书！

书名《北境蒙学》，分上下两卷。

上卷是把千字文拆开，挑出一百个最常用的字，配上兵、民、农、医最要紧的用法，让边军三个月就能读写百字。

下卷是镇邪要略，把“净、镇、定、安、正、明、醒”七字，一字一句讲透，什么时辰写、写多大、心里想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破奴看了上卷，当场拍桌子：“周大人！这要是早二十年有这本书，雁门关哪会死那么多人！”

“现在有也不晚。”周礼道，“赵将军，你让书办抄一百份，三关各分三十份，剩下的留在关里。”

“抄书的人手不够啊，周大人。”

“不够就教。”周礼道，“抄的人，边抄边认字，抄完一本，也认了半本书。”

赵破奴眼睛一亮，当即领命去了。

《北境蒙学》还没抄完，衍圣公府的人就到了。

来人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自称齐师古，是衍圣公府的门生，奉衍圣公之命，来北境“访学”。

同行的还有三个年轻人，一水儿的儒袍，端着架子，见人不说话。

齐师古一进学堂，就拱手笑道：“周总督之名，如雷贯耳。衍圣公常夸您是当世文道栋梁，老夫特来请教。”

周礼还了一礼：“齐先生客气。请教不敢当，先生想问什么？”

“听闻周总督在北境创了文阵，又著了新学，老夫想开开眼界。”

“好说。”周礼也不藏，把《北境蒙学》的稿子往案上一放，“先生随意看。”

齐师古接过稿子，翻了两页，眼底精光一闪，随即放下，笑道：

“周总督大才。只是老夫有一事不解——《北境蒙学》讲的是蒙学之道，可老夫听说，周总督在国子监讲过‘天地人’。”

“是讲过。”

“那老夫斗胆问一句，周总督以为，《北境蒙学》和《大学》比起来，哪个更正统？”

这话问得刁。

《大学》是圣贤传下的经典，《北境蒙学》是周礼新写的。

答“蒙学更正统”，是僭越；答“大学更正统”，那这书就矮了一截。

周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齐先生，你考我？”

“不敢。”

“那我问你个问题。”周礼反手一指案上的稿子，“《北境蒙学》下卷第七个字，是什么？”

齐师古一愣。

他方才只翻了两页，哪记得第七个字是什么。

“这个……老夫一时记不清。”

“那我再问。”周礼道，“蒙学上卷第一百零八个字，讲的是什么用法？”

齐师古答不上来。

他身后那三个年轻人也面面相觑。

这时，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周总督，晚生也有一问。晚生听闻，《论语》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真是如此，那周总督在北境广开学堂，教边军百姓读书识字，岂不是违了圣人之训？”

周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句话，是《论语》的原文吗？”

年轻人一愣：“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断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便大不相同。”周礼淡淡道，“圣人说的是，百姓明理，便由他们去行；不明理，便要教他们明白。你拿一截断错句的经文来考我，是你自己没读通，还是有人教你这么断的？”

年轻人脸色一白，缩了回去。

齐师古的脸色，也变了变。

“齐先生，《大学》三百余字，是圣贤之经，我一个字不敢改。”周礼看着他，“可《北境蒙学》是我一字一字写出来的，一百零八个字，我每个字都清楚它是干什么用的。”

“你连我写的字都记不住，却来问我哪本更正统？”

“这书正统不正统，不在我嘴上，也不在你嘴上。”

周礼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北境百姓能不能靠它活命上。”

齐师古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周总督教训得是，老夫受教。”

当晚，齐师古住在学堂客房里。

方仲景深夜来找周礼：“先生，那位齐先生，白天在院里转了两圈，一直在看您写阵图的桌案。”

“我知道。”周礼头也没抬，继续写着他的书，“他要是不看，我才奇怪。”

夜深人静，他摸出白天从案上顺走的几张阵图草稿，凑着灯火，一张一张翻看。

“文阵……不过如此。”

他冷笑一声，把草稿收入怀中。

“等你写完全书，这东西，就是衍圣公府的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几张草稿，是周礼故意留在案上的。

三日后，齐师古带着三个年轻人，辞别雁门关，去了宁武关。

他在宁武关城东，也搭了个学堂，自称“衍圣公府北境分院”，三天收了四十个学生。

第四天夜里，齐师古照着偷来的阵图，在学堂院子里布阵。

他埋下最后一个字，得意地直起腰，拍了拍手。

“成了。”

话音未落。

院子里那几十个字，忽然同时亮起，却不是金光。

是黑光。

黑光连成一片，直冲屋顶，把整座学堂照得鬼气森森。

齐师古脸色大变，刚要收阵，脚下忽然一软，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这阵……这阵是坏的？！”

他挣扎着爬起来，却看见自己埋字的土坑里，竟翻出一片片灰气——那是妖气！

院子里的黑光越来越盛，惊动了整条街的百姓。

等宁武关守将带兵赶到的时候，齐师古正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着那片黑光语无伦次。

“不是我……不是我埋的……我不知道这里有妖气……”

守将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周礼。

“齐先生，别急着喊冤。”周礼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偷的那份阵图，是我画来钓你的。阵图本身没问题，可阵眼的位置，我留了个‘口’字。”

“你埋下去的时候，那个口字，正好对着你脚下。”

“你那院子里埋着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齐师古脸色惨白。

守将一挥手，兵丁们抄起铁锹就挖。

挖了不到一尺，就挖出了东西。

一排黑陶罐子，整整齐齐，埋在地下。

和周礼在刘家峪、铁山堡见过的，一模一样。

齐师古瘫在地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周礼站起身，看着那排罐子，淡淡道：

“齐先生，衍圣公府的门生，在宁武关埋养魂罐。”

“你猜，这话传到衍圣公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当晚，宁武关的囚牢里，多了一个人。

周礼站在囚牢外，看着手里那份《北境蒙学》的稿子，忽然笑了笑。

“抄一百份，看来还不够。”

“齐师古一倒，孔鹤年在三关的私塾，得全拆。”

柳青不知什么时候从关内走出来，接了一句：“拆私塾的事，我来办。三关一共八家，一家一家查，查出一家，拆一家。”

“嗯。”周礼点头，“查的时候，别动读书人。埋罐子的抓，跟着念书的放。念书的是被蒙的，不是罪。”

柳青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心软。”

“不是心软。”周礼道，“孔鹤年埋罐子，是想让读书人替他背锅。咱们要是连念书的一起抓了，正中他下怀。”

“文道要想重振，抓错一个读书人，比放走十个妖魂更要命。”

柳青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这套道理，比我爹还老成。”

周礼笑了笑，没接话。

夜风里，他合上稿子，转身往关内走：

“书这东西，正着读，能救命。”

“歪着读，能要命。”

“我写的书，得让人读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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